给华人教授回信:哈耶克为什么强调”摸着石头过河“?

XX教授: 你好!

抱歉迟复,除了最近一直较忙,另外还想认真写封回信(断续写到今天),也是感谢你一直阅读我的文章并共鸣。

谢谢你喜欢我的《为什么多数犹太人“左倾”?》一文。你提出的两个问题(一揽子解决,渐进性改革,英文是什么?)解释如下:

我这篇文章是2006年发表的。因最近美国左派女议员被以色列拒绝入境,引起反犹主义的争论,所以把这篇文章在推特上重发一下(该文发表的13年前还没有推特),希望促使更多中文读者思考:为什么犹太人多左倾。

在推特重发前我把文章又看了一遍,改动了一些,包括原文提到,哈耶克等曾论述,左派知识分子热衷对社会“整全性”改造,而不是一点一滴渐进地改进。觉得“整全性”这个词难被人理解,因是国内学者新造的词,如后面不跟随详细解释,读者可能无法一下子明白是指什么。我写文章的一个自我要求是力求通俗易懂、让家庭主妇和中学生都能看。那种掉书袋,用大词唬人,什么“后现代主义,结构主义”的装腔作势文风,我很痛恨;那等于把个浅水坑搅浑,以显得深不可测。在这种考虑下,我就把“整全性”删掉了,换成了中国老百姓常说的“一揽子解决”,也就是从上到下、全方位改造。

“整全性”,没有完全对应的英文。我在国内学者邓正来翻译的哈耶克的《自由秩序原理》(The Constitution of Liberty)中看过,即左派知识分子热衷的“结构性改造”(reconstruction of society)。国内另一位学者秋风编译的《知识分子为什么反对市场》,收录有(他翻译的)哈耶克1949年写的《The Intellectuals and Socialism》,其中把“comprehension of the social order as a whole ”和“entire reconstruction of society”,翻译成“整全的社会秩序”。也就是整全性,一揽子解决。(《知识分子为什么反对市场》,吉林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二版,第15页)

“一点一滴的渐进性改进”,出自哈耶克(还有波普尔)常使用的“piecemeal improvement”(请见文尾附上的哈耶克原文段落)。秋风在翻译哈耶克的《The Intellectuals and Socialism》时把它译为:“一点一滴地改进社会秩序”。(同上,《知识分子为什么反对市场》第14页)

国内学者陆衡等翻译的卡尔.波普尔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时,把波普尔使用的“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 译为“零星的社会工程”。译者在该书序言中还特别对此作了说明。(《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2页)

我文中提到的波普尔把这种“整体社会改造”斥为“威胁开放社会的伪科学”,这句话出自上述的陆衡等译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的导言“卡尔.波普尔与开放社会”,该导言是哈耶克等创办的朝圣山学会会员德特马.多林博士1999年于科隆写的(可能是德国学者?原文没有给出其英文或德文名字)。我手边没有这篇英文导言。一般波普尔的这本书,都是用的牛津学者Alan Ryan写的导言。多林的导言提到“威胁开放社会的伪科学”时后面是括号,里面有:整体论,本质主义,实证主义,历史主义。

波普尔非常强调,一个社会的进步,应该用这种“零星的社会工程”来改进,而不是左派知识分子热衷的全盘改造,整全性(整体,全部),翻天覆地、大破大立。

波普尔的想法,与哈耶克一样,都是主张“一点一点的渐进性改进”,也就是中国人说的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试探,一点点前进;而不是按照事先的什么人类规律,黑格尔的绝对历史必然性等全盘设计和全面改造。英美为代表的保守主义,就基本是这个路子。美国革命,法国革命,可以说是解释这个问题的最好例子:

美国是渐进性的改进,法国是全盘性的改造。“改进”与“改造”,这两个中文字很传神,表达出其不同:全方位Vs. 局部;整体 vs 零星;全盘 vs 具体;乌托邦 vs 现实和常识。背后还有一个自由与奴役,道德和痞子,权利与权力等问题。

美国的独立革命,虽然称之革命,但没有全盘推翻英国殖民时代的一切,只是通过制定宪法而从政治方面改革,建立一个宪政民主国家。宪法确定的原则精神是:限制政府权力(power),保护个体权利(rights)。在文化、风俗、传统、尤其宗教等方面,都没有“去英国化”,反而是更强调了《大宪章》(君主立宪,法治等)、英国思想家洛克的三大权利原则(生命,自由,保护私有财产)、道德信仰等(即韦伯说的新教伦理)。

当时美国建国先贤们认为,英国国会和国王背离了原来大宪章和洛克的原则,背叛了追求这些原则的辉格党理念。所以美国的独立革命,不仅是从政治和主权层面从英国(殖民管理下)独立出来,也是从偏离了这些原则精神的当时英国国会和国王的想法做法中“独立”出来。可谓是制度和思想的双重“独立”!

美国独立后就有两大政治力量的较量,后来演变成美国现在左、右派的民主党与共和党。民主党前身的杰佛逊、麦迪逊,尤其《常识》作者潘恩,都倾向于法国(青睐法国大革命,强调大众民主),而华盛顿、亚当斯(第二任总统)、汉米尔顿等,都倾向英国(保守主义传统、绅士淑女文化,尤其宗教信仰,强调宪政、程序)。法国大革命砸烂一切(与中国文革类似),尤其反宗教等,这在雨果的名著《九三年》中有精彩描述,尤其是老伯爵与青年革命将领郭文在监狱房间的那场大辩论。

我正在写一本书,其中有论述美国建国之初,就有法国派、英国派的争斗的内容。今天的美国左翼民主党(仍是法国人思路,激进主义。他们强调和信奉的Progressivism,虽然中文直译为进步主义,其本质是“激进主义”)与保守派共和党(仍倾心英国传统,即保守主义)之争,仍有二百多年前那场英法两条道路、两种理念选择分歧的影子。

所以,要研究和论述“一揽子解决的思维和恶果”(改造),与“一点一滴的具体解决和成果”(改进)这两者之不同,美国和法国,两国的历史很典型、值得深入研究。

顺便说一下,邓正来把哈耶克的《The Constitution of Liberty》没有直译为《自由的宪章》或《关于自由的宪法》,而是译为《自由秩序原理》。他对此作了解释,说根据他研究的哈耶克其它谈话等,哈耶克的本意,是阐述自由秩序的原理,所以他做了这样的翻译。

但秋风把哈耶克的《The Intellectuals and Socialism》译成《知识分子和社会至上主义”,则有点奇怪。Socialism这个词早已约定俗成译为“社会主义”,秋风却在中间加上“至上”两字,这不符合常规。而且他也没有给予任何解释。

另外令人不解的是,在秋风的该译文后面,也没有给出哈耶克这篇文章的原始英文标题,所以不懂英文或不知这篇文章的读者,根本不知道原题是“知识分子和社会主义”,而且也不知道“社会至上主义”是什么(英文是什么)。

这本书的其它文章(也都是秋风翻译的,他也是这本书的主编)的译文后面,都给出原英文标题是什么,只有这篇没给。是不是故意不让读者知道,译者在标题翻译上做了手脚?但愿不是。但为什么楞是把Socialism译为“社会至上主义”?

但无论如何,秋风译出这本书做了相当的贡献,好像这是国内第一本这方面的书,可使更多中文读者知道这些名家(哈耶克,米塞斯,诺奇克等)对知识分子为什么反对市场、反对资本主义的深入分析。

对我的“犹太人为什么多数左倾”一文中引用的两段哈耶克的话,在此附上英文原文(在中文后面)供参考(中文不是我译的,是直接引自秋风主编该书的翻译):

哈耶克在“知识分子和社会主义”中更具体说:“与那些旨在一点一滴地渐进现存秩序的更实际的认识和考虑相比,思辨全盘重建社会的方案(即一揽子解决)更合乎知识分子的口味。”(Speculations about the possible entire reconstruction of society give the intellectual a fare much more to his taste than the more practical and short-run considerations of those who aim at a piecemeal improvement of the existing order. )

“出于自己的本性,知识分子向来就不关心技术性细节或现实的困难,能够令他动心的,就是广阔的前景……”(The intellectual, by his whole disposition, is uninterested in technical details or practical difficulties. What appeal to him are the broad visions, the spacious comprehension of the social order as a whole which a planned system promises. )。

我在这段译文后面跟着写上这段评语:这种“乌托邦倾向”就是不顾现实,不管真实,不计常识,只相信脑中憧憬的虚幻的美丽。结果就是实实在在的灾难。

好,就此打住。祝好!

曹长青
2019年9月于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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