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長青:潘恩和美國獨立

美國是當今世界唯一超強。這個強國之路的奠基者,不僅有華盛頓、傑佛遜等美國先賢,還有一位英國人潘恩(後被授予美國公民)。潘恩對美國獨立的作用,曾被推崇到這種地步:“如果沒有潘恩,自由的美國將難以想象。”

回顧美國的獨立過程,確實是一條“難以想象”的艱難之路。在內部,由各種移民組成的最初十三州, 英國移民佔四分之三。他們在血緣、情感上自視“美洲英國人”,缺乏獨立意識;在外部,有大英帝國的軍事鎮壓。但最後美國人成功了。這其中因素很多,但從個體來說,有三個人做出了最重要的貢獻:

一是《獨立宣言》作者、美國第三任總統傑佛遜,他提出,人生來有“三大權利”: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政府的建立是要保護這些權利,否則人民有權改變、或推翻政府。這個宣言奠定了美國獨立和自由的理論基礎。

另一位是首屆總統華盛頓。這位當時獨立軍統帥,身先士卒,率領美國人和英軍作戰。撰寫這段歷史的暢銷書《一七七六》作者、美國史學名家麥卡洛(David McCullough)說,對美國獨立的貢獻,華盛頓超過傑佛遜,因他直接領導了獨立戰爭,並在最艱難之際,獨撐局面並獨自做出重大決定。

第三個最重要貢獻者是強調人民有選擇獨立權利的《常識》一書作者潘恩(Thomas Paine)。縱觀美國獨立的歷史,如果說傑佛遜奠定了獨立的理論,華盛頓指揮了獨立之戰,潘恩則是用文字的號角,吹出了獨立戰爭的士氣和激情。三個人像“三角架”,為美國撐出了一個偉大、自由、獨立的天空!

但是和傑佛遜、華盛頓不同的是,潘恩不是美國人,而是一個英國人。這位思想家為美國的獨立,以至整個人類邁向自由的歷史,做出了極為特殊的貢獻;其獨特之處,起碼錶現在五個方面:

第一,“權利高於國家、是非大於族群”。

潘恩完全超越“大英帝國情結”,視美國人民獨立的“權利”高於他作為英國人和英國的共同“國族”利益。他在《獨立宣言》發表近兩年前就來到北美,然後迅速發表了鮮明而堅定支持美國獨立的《常識》一書,指出選擇獨立是天賦人權,美國人民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他說,“從廣義上來說,美國人為之奮鬥的目標,是整個人類的奮鬥目標。”這個宣稱至今仍激勵着美國人領導全球在通往自由、保護個體權利的道路上跋涉。

為自己的國家和人民爭利益和權利當然難能可貴,但能超越本國、本族群的範疇而爭取更高的人權價值則更難能可貴。但當時無論是英國還是美國的知識分子,絕大多數對大英帝國的忠誠都超過對人權價值的追求;而且知識分子的“國族情結”、“民族主義”都遠比普通民眾更強烈。

超越“民族、國家”的艱難還在於,他們不僅會被本族裔知識分子責難、攻擊,更會到本國政府迫害,要為此付出很大代價。像潘恩的書就被英國政府禁止,他本人在美國獨立十年之後,回到倫敦,希望為英國做出自己的貢獻,但卻一度要被英政府逮捕;而且英國還曾通過議案,永遠拒絕他回國。但潘恩完全不考慮這些,他像被世界最多作家推崇的《唐.吉柯德》中的主角一樣,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堅信、並親身實踐“權利高於國界”的人權價值。這使他成為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先行者之一。

第二,對獨立權利的認知比美國人還清晰堅定。

當時美國內部也存在激烈的統、獨之爭,那些“大英帝國”的維護者,尊崇英國的君主體制,主張保持現狀;即使那些認為美國應獨立者,也恐懼大英帝國的軍事力量,而不敢支持“美獨”。

在這種背景下,潘恩寫出《常識》這本書,清晰、堅定地指出:美國從英國獨立出來,是基於一種簡單的“常識” ——北美人民沒有必要繼續接受君主政權統治,人民有權利選擇,獨立是“遲早要發生的必然趨勢”。他呼籲人們拿起武器反抗,和英國決裂,把“一個與眾不同的獨立國家留給後代”。連“美利堅合眾國”這個名字,也是潘恩最早喊出來的,因而他被稱為“獨立戰爭的號手”。

當時北美的精英對美國到底該不該獨立、是否應建立一個和英國君主立憲制完全不同的政體而心存疑惑;只有潘恩一個人鮮明、堅定、強烈地指出,“如果殖民地人民在目前的鬥爭中都抱着這種膽怯的思想,後代的子孫一定會以厭惡的心情來想起他們祖先的名字。”

第三,《常識》產生了巨大作用。

潘恩把天賦人權思想,用一種口語化、淺顯易懂的文字來表述,因而很容易被大眾理解和接受。當時美國才300萬人口,《常識》在三個月內就賣出10萬冊,最後銷售了約50萬冊(等於每六個美國人就有一本),是當時僅次於《聖經》、影響力最大的一本書,對美國人的獨立戰爭具有強烈激勵作用。

美國的獨立之路相當艱難,因當時美國沒有正規軍隊,面對的是幾乎征服了世界的大英帝國。華盛頓招募的獨立軍從沒打過仗,更無軍事訓練,用華盛頓的話說,“營地上全是武裝起來的老百姓,而不像是一支軍隊。”所以戰爭之初,華盛頓的獨立軍一敗再敗。

在此關鍵時刻,潘恩不僅參加了獨立軍,和美國人並肩作戰,而且在戰地上寫出了振奮北美人民精神的《北美危機》等十三種小冊子。這些充滿激情、膽識、洋溢着必勝精神的戰鬥檄文,極大地鼓舞了爭取獨立和自由的美國人。

獨立軍統帥華盛頓曾親自向士氣低落的軍隊宣讀《北美危機》以振奮人心。英國有家報紙甚至說,“在一小時前還是一個堅決反對獨立思想的人,讀了潘恩的書之後,也瞬間改變了自己的態度。”連華盛頓本人也是被潘恩的《常識》說服和打動,而完全放棄了對英國的幻想。他給朋友寫信說,“我們必須和英國政權一刀兩斷”。

因而美國第二位總統亞當斯說,“如果沒有《常識》作者這隻筆,華盛頓所舉起的劍,將是徒然無功。……歷史將會把美國的革命歸功於潘恩。”當時率軍助美的法國將領拉法耶特(Marquis de Lafayette )甚至說:“如果沒有潘恩,自由的美國將難以想象。”

第四,哺育人類自由思想的經典。

回顧人類的自由思想史,人們自然想到美國《獨立宣言》和法國《人權宣言》等經典之作。但這些宣言,都從潘恩的《常識》那裡獲得了思想營養。

《獨立宣言》甚至可視為《常識》的“姊妹篇”,因為在《常識》發表半年之後,傑佛遜起草了《獨立宣言》。這個作為美國立國之本的重要文件,就參考了《常識》(還有英國古典自由主義鼻祖洛克)所提出的基本人權價值;而且在形式上,《獨立宣言》也基本是《常識》的模式:先提出天賦人權的理論,然後曆數大英帝國對北美殖民地的欺辱,最後宣布,獨立是我們的必然選擇。傑佛遜曾表示,他對借鑒引用《常識》而感到驕傲。

疾呼美國必須獨立的潘恩,並不是把獨立看作終極價值;他更看重的是美國獨立之後,要建立一個和英國的君主制、法國的貴族統治等完全不同的民主共和制度。他追求的是一個能為全人類樹立樣板的偉大政治體制。他說,“如果美國的獨立不能伴隨一場對政府的原則和實踐的革命,而只是從英國獨立出來,那就太渺小了。”他強調美國要通過“新憲章”,成為一個既無任何國王和世襲,也沒有貴族和權貴,真正法治的平等社會。他響亮地喊出“讓我們為憲章加冕!北美的法律就是國王!”從而把“建國”和“共和”聯到一起,把美國獨立提升到建立人類全新政治制度的高度。這是潘恩支持美國獨立的初衷和理想。後來二百多年來美國走的道路,正是在潘恩等鋪設的基石上,或者說是他的夢想成真!

因此美國當代著名哲學家胡克(Sidney Hook)為《常識》再版所寫的序中指出,“潘恩之所以全身心地投入這場美國革命,並不是作為一個美國人,局限在為美國的利益,而是作為一個自由人,一個世界公民,他堅信,他為美國所做的努力,就在為英國、法國以及所有被奴役的地方爭自由的努力。”

後來潘恩所以支持法國大革命,因為他相信這是“美國原則移植到歐洲的第一批豐碩成果”。因此當他到巴黎參與起草法國《人權宣言》時,就毫不遲疑地把美國的原則,包括天賦人權、經濟自由、財產權不受限制等思想,寫入法國的人權文件,強調法蘭西應該走“共和主義”的道路;同時反對處決路易十六國王。因此激進的羅伯斯庇爾把他投入監獄,差點上了斷頭台。他後來對法國大革命走向極端而深感失望,更不滿拿破崙的帝國,因而返回美國。

潘恩的小政府,邦(州)權至上等自治思想也影響深遠。他當時就指出,“管得最少的政府就是管得最好的政府。政府本身不擁有權利,只負有義務。”甚至在《常識》中開篇就斷言:“政府即使在它最好的情況下,也不過是一件必要的惡,而在其最壞時,就成了不可容忍的邪惡。”這些原則,都體現古典自由主義,也就是今天的保守主義的精神,並至今都是資本主義發展的指南。

第五,始終堅持理念,發出獨立的聲音。

潘恩總是秉持良知,敢於說出“與眾不同”。晚年時,他寫出《理性時代》一書,強調人的理性的重要性,批評基督教義對獨立思考的壓制,反對任何形式的教會,認為信仰只是個人和上帝的關係。當時美國300萬人口,99.8%是基督徒。華盛頓領導的獨立軍,除一名上校外(當時還沒有什麼將軍,較大的官就是上校),其它上校都是教會的牧師。在這樣的基督教社會背景下,潘恩敢強調“理性”,結果遭到教會強烈反彈,指責他是“無神論者”。潘恩還曾發表公開信批評指責華盛頓。敢挑戰被視為立國之本的基督教,以及被尊為建國之父的華盛頓,等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因此遭致美國人的反感、厭惡甚至痛恨。當時潘恩在美國的地位從“號手”變成“眾矢之的”。

在聲望一落千丈、處境十分艱難時,潘恩也從未動搖對獨立而自由的美國之愛,更沒有對自己支持“美獨”而有絲毫後悔,他對美國的未來充滿信心:“我來美國是因為對我來說,美國代表着未來,象徵著,至少我認為,可能象徵著有良知的人心底的追求。”

他熱愛這個充滿朝氣的年輕國家,晚年在第三任美國總統傑佛遜的幫助下回到美國。即使上流社會有人譏笑他,升起像一支火箭,墜落如同一根拐杖,他也不為所動。當他身體衰弱,經濟拮据,孤獨一人,甚至周圍充滿敵意的情況下,仍棲居在紐約的農莊,直到最後的時刻。

潘恩始終沒有妥協,堅持發出獨立思考的聲音,展示了一個知識分子追求真理的勇氣,以及不靠群體壯膽的強大心靈。哲學家胡克曾說,“在人類的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人像潘恩那樣,在他第二次來到美國的時候,遭到他的前戰友們那麼嚴重的、不可原諒的、不存感激之心的不公平對待。”

今天,《常識》已成為人類思想史的經典著作,它對美國人的影響是深遠的。2003年美國最大連鎖書商“邦諾書店”統計出的影響美國歷史的20本書中,《常識》位居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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