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長青:川普和中國痞子

我在《魯迅是打不倒的巨人》一文中寫道:外國有好人,有壞人,有魔鬼,就是罕見痞子。但目前美國共和黨總統參選人的房地產大亨川普(中國譯:特朗普)就是一個西方不多見的痞子。

痞子,中國人最熟悉。無論是虛構的阿Q那種低級痞子,還是現實中李敖這種文化痞子,這類人在全球所有種族中,華人占的比例最高,段數也最高。痞子,就是沒底線、沒準則,是非可以胡亂攪和,言論行為可隨機應變,“我贏、我賺、我的風頭”才是他追逐的最高目標。這種人在西方真是少見(雖然現在是日趨增加的傾向),所以大多數美國人根本不了解、不懂得這類人的本質和危害。

川普四年前就高喊要選總統,在媒體上嚷嚷了一陣子,最后沒出來,被指不敢公布報稅單。在過去三十多年來,川普一路都是做事高調張揚的媒體寵兒。記得我初來美國的八十年代末,川普因和第一任妻子鬧離婚而登上各種小報(tabloid)頭版;以后這些年來,他作為商界名人、並參加電視真人秀等,經常見諸報端。川普的張揚風格是人們熟知的,所以他這次參選總統,同樣被認為就是為了出一把風頭,一開始沒有多少人拿他當回事。但讓幾乎所有觀察家跌破眼鏡的是,川普因強烈抨擊美國的非法移民問題等,居然民調迅速竄升到第一的程度。

迄今為止,共和黨已經進行了六次電視辯論,川普每次都在狀況外,不僅對外交內政等議題都不知所雲,而且傲慢無禮,不僅自我吹噓到不像個成人,更隨口貶損主持人和其他參選人,並揚言起訴批評他的媒體。但出乎絕大多數評論家的意料,川普靠一路口出各種“政治不正確”的狂言,人氣繼續上升,持續保持民調第一。

很多讀者都已熟知,他的隨口胡言亂語包括:罵福克斯女主持人渾身上下都冒血;說墨西哥政府給美國送來毒品販子、強姦犯,他要把一千二百萬非法移民全部送回去;說要把美國在中國和墨西哥等地的大企業都拉回美國,以給美國人就業機會(根本不懂市場經濟、自由貿易);說要限制所有穆斯林人進入美國,把恐怖分子的家人也殺掉等等;最近更發瘋,說哪怕他“站在紐約第五大道向人開槍,也不會丟失選票。”這豈止不像一個總統,簡直連個普通正常人都不是。

而且他可以隨口指控、隨口否認自己說過的話,對任何錯話都絕不道歉。他的言論已經不是什麼“政治正確”或“政治不正確”,而是違背常理、超出文明人的範疇。無論左派右派的評論家基本都認為,其他任何一個參選人,如果像他那麼亂說話,早就出局了。川普得到“豁免”有理由,有背景,有好處,更有壞處。

相當一批美國右翼選民容忍、甚至為川普的言論叫好的原因主要有三點:其一,對奧巴馬政府的一系列政策嚴重不滿,尤其是在移民問題、黑人犯罪問題和反恐問題上;其二,對共和黨政客對奧巴馬政府的一路妥協不滿;其三,被過去這许多年左派政客、尤其是左派媒體的“政治正確”言論給氣昏了。對這些,絕大多數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現在忽然冒出一個政治圈外有名的商人,一路亂罵,聽來很過癮。管他對錯,就是要給他鼓掌。

這有點像被管制了幾十年的中國人,以前說話作文都得嚴守規矩。結果后來出現了以文壇巨騙韓寒為代表的一批中國人,放口開罵,什麼髒話都敢在大雅之堂喊。而老百姓出于對“道貌岸然”的叛逆心態,就覺得過癮,就叫好。

川普現像正是如此。他一路亂說,結果民調不跌反升,其好處是,讓很多左派明白,右翼美國人已經憤怒到何等程度;也讓共和黨政客明白,就為討好所謂的中間派,說些政治正確的話,並不能提高自己的支持率(這次是越靠中間的,本黨選民支持率越低,如俄亥俄州長)。川普這次出來“搗亂”的另一個好處是,讓克魯茲(Ted Cruz)顯得不那麼“極端、極右”了。如果沒有川普,克魯茲肯定是被指控為極右分子,不僅會遭到左派媒體的強烈抨擊,在本黨也會被打壓(目前已經有這種狀況,只不過程度降低一些)。現在有這麼一個胡言亂語、什麼都敢說的川普在前面衝,就彰顯出克魯茲雖然被認為“極端”,卻是一個真正追求保守派理念的君子。

但川普現像帶來的這幾點表面上的“好處”遠不可和他給共和黨、右翼帶來的破壞相比。沒錯,除了那些胡言亂語之外,川普也的確說了不少很多共和黨選民的心裡話,在某種程度上,他當然也是要推動共和黨的理念。但問題是,無論他說什麼,都沒有多大可信度;因為這種人不僅遇到壓力就會變卦,而且只要人氣(或其它跟他個人利益有衝突的因素)一轉向,他就會轉向。為什麼呢,如前所述,就因為原則理念不是這種人追求的根本目標,他自己的利益、風頭才是高于一切的。這種人去經商賺錢,贏輸主要是他個人的事;但讓一個風頭狂去從事公共事業就是災難。

用英語說,他就是一個Attention freak (風頭狂,人來瘋)。風頭狂主要有兩類人,一類是作驚人之語(川普是這類的代表);一類是作秀(羅馬教皇方濟各的表演最到位)。中國人裡這兩類都大有人在(無論是親共的還是反共的),且表現遠比他倆更突出。

風頭狂為了自己的風頭而口出狂言。他往往有些性格特點,也有超出一般人的表達能力,所以他敢說話,尤其說那些普通人想說卻沒膽、也沒能力說的話,于是他就人氣衝天了。這種人表面上是在追求某種理想,但實際上是“為風頭、為人氣而奮鬥”,什麼規矩、準則全拋腦后。這不僅是痞子的特色,更是二手貨的特質。“二手貨”是美國哲學家安.蘭德創造的表達,主要是指缺乏獨立思考、人雲亦雲、(尤其是)非常依附他人對自己的論斷而生存者;人群的歡呼,就是這類人的天堂。

當正向價值、大眾的心聲和他自己的利益在一個軌道上的時候,這種人的確很“敢言”,因為他清楚,自己的言論,貌似出格,卻頗有人氣,不僅沒損失,還能給他帶來名利雙收的利益。但當一種價值(無論正向負向)和他自己的名利不在一個軌道上的時候,尤其是和他自身的利益發生衝突時,他就會立刻轉向。這就是這類人為什麼常常變化、自相矛盾的根本原因。這類人的變化,不是在追求真理過程中真誠的思想轉變、心靈成長,而是對時局、個人利益權衡后的結果。

這類人腦子裡壓根就沒有原則、理念、底線、尊嚴這些概念。如果說有,那他的準則就是大眾的風向,他的底線就是自己的切身利益。這種人是非常現實的,絕不損失,絕不吃虧。

這點,台灣那個惡棍作家李敖說得清清楚楚:“我一點虧都不吃的。我這人就是這樣,絕不吃虧。”(誰跟“絕不吃虧”的人沾邊,誰就注定倒八輩子霉)。中國那個文壇巨騙韓寒也直言不諱地解釋:他是哪邊人多往哪邊倒——肯定站在大多數人一邊。他說:“在中國為了安全起見,我肯定站在發出呼聲最多的派系裡,我比他們都有名,如果我跟他們說的一樣,那些人肯定會覺得找到了代言人,就會紛紛誇我,太牛X了,太對了。”南都周刊:“那你就是安全的。”韓寒說:“對,因為他們都痛恨權貴,批評政府,這些事本質上都是沒錯的。”他甚至很得意:“我是說真話的既得利益者。”這幾句話真是夠坦白的:批評政府是因為順風向,既不是出于個人理念,也不是目的,而是他通向個人風頭和名利的手段。他要的是,人們“紛紛誇我,太牛X了,太對了。” 

正因為如此,當說真話沒有既得利益,甚至可能會有損失的時候,他就是另一番表演了。“韓三篇”和李敖的中國行、北大演講都詮釋了這種人的生活哲學。再比如,忽然以各種“出格”之舉反政權而名利暴增的某畫家,忽然之間又可以變臉為專制辯護。這類人還特有為自己的變臉找理由的本事。

這種人的轉向(變臉)所帶來的壞影響遠比他曾批判的“壞人”更壞。因為他們用宣揚你這邊的價值而建立了聲譽和影響力,他一旦轉向,也會有相當一批(經常還是大多數)頭腦不那麼清楚、喜歡跟時髦、跟風流人物的“群眾”跟他轉向了,認為這麼一個有影響力的人物說的話肯定是有道理的。

比如韓寒(且不談他的假),靠討老百姓喜歡的“罵政府”言論贏得了一大批粉絲,他忽然一轉向,像成龍一樣說中國人不適合民主、不配自由時,認同他的道理的人就會比認同成龍的多多了。再比如,以反共、批共而贏得聲譽/榮譽的人,出來歌頌中共的監獄多麼“有進步”、“人性化”,那影響力可是比《環球時報》要大多了。再比如李敖,反國民黨專制,卻歌頌共產專制……

這些會變臉的人最突出的特色,就是他不僅要無聲無息的金錢利益,他更要風頭、要榮耀、要得意、要做老子、要你們都來諂媚我……。對他們來說,要風頭之癮超過要毒品。

有人實在沒什麼招數吸引風頭,干脆就脫個赤條條,或找一幫人舉中指,或頻頻把逛窯子用語搬上公共場所。表面上,是以此類“驚人”之舉挑戰共產世界的虛偽;事實上,其更大的目標是吸引眼球。這種東西的確能吸引一批叛逆者(表面上很多),卻會讓更多人(沉默的大多數)避之不及:如果反專制者就是這麼一幫胡作亂鬧的人,那還不如將就現狀呢。且不說這些人最會瞬間變臉,即使他們真赤條條地玩命跟統治者拼,我也認為,這類風頭狂們起到的副作用大過正向推動力。

人追求名利當然沒什麼錯,這既是人的天性之一,也是促個人奮發、促人類前進的動力。但是,一個人只要把個人風頭和自我虛榮(而不是真正追求理念、建gong立業)摆在第一的位置,他就很容易放棄 “價值、理念、尊嚴”這些古往今來那些最優秀的人們用生命追求和捍衛的東西。對真正的君子/紳士來說,當自己認同的價值理念和自己的現實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他會沉默地選擇放棄個人gong利。而在痞性的風頭狂那裡,他是連想都不想,甚至都沒有這些概念的。

比如川普,他的每場演講不是像其他候選人那樣抓緊機會宣講自己的理念,而必定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自己是民調第一,時刻不忘“我、我、我”。他在演講中真的就這麼自己喊“川普、川普、川普!”令人不期然想起也有中國人這麼演講,首先連喊幾遍“我是XXX,我是XXX,我是XXX”。讓“我”的風頭最勁才是最最重要的。

川普已經是億萬富翁,金錢已沒有足夠的吸引力。要過風頭癮,不僅要語出驚人,還需要吹牛——“我是伊斯蘭國最強的敵人” ,“我是希拉裡最恐懼的夢魘”,“我美麗的一部分是因為我非常有錢”,“我的智商是最高的之一,不過你們不要覺得自己太蠢,或有不安全感,那不是你們的錯,”等等二百五語言。他八十年代末跟第一任妻子鬧離婚前就渲染有五十億美元身價,可他現在卻只有四十億(據福布斯),說明不是那時候過度誇張,就是過去近三十年裡不僅沒賺錢,還賠了十億。即使現在他也把身價誇張一倍,說有八十億。很多人居然就相信這種胡亂吹牛的人最能搞好經濟,實在是荒唐。我現在認為,川普連個好的商人都不是,他肯定是連吹帶侃,忽悠了不少根本不懂這回事兒的美國人。

把牛皮吹破天當然更是中國痞子的一大特色。反正吹牛皮不會被罰款,還會有被幾千年要求的“謙虛”而壓扁了的多少億人叫好,于是越狂越有人氣,那就吹吧。中國的牛皮大師數不過來,但沒人能吹過極品痞子李敖:

“我生平有兩大遺憾:一是,我無法找到像李敖這樣精彩的人做我的朋友;二是,我無法坐在台下聽李敖精彩的演說。”“當我要找我崇拜的人的時候,我就照鏡子。”“中國有史以來,沒人能像我這樣集正義、力量、勇氣、真誠、血性、智慧、博學和活潑于一身的人了。”可這麼一個“優秀絕倫”的“人”,忽然就把自己的正面裸體(比人體還大的)照片拿到立法院的台上去展覽了,跟猴子沒兩樣。就這麼一個13點,你都沒法提他干的那一摞子缺德的事兒,那可是比猴子壞千百倍。

其實對這類“狂人”,用精神科醫生的專業術語說,就是“mental disorder”(人格障礙)。什麼叫人格障礙呢?他不是真瘋(那是disease),他不會去殺人放火,經營自己的時候還超出常人地精明,但就是會忽然進入“未成年”狀態,更對損人利己毫無感覺。

由于美國的文明和媒體制約,川普當然遠遠無法玩到李敖、韓寒的段數,但也是“耍”到這個社會能容忍的極致了。就這麼個胡言亂語、沒有準則底線、更完全不可信賴的人,無論目前人氣有多高,都是共和黨的災難——他應驗了左派媒體對共和黨、保守派的妖魔化:他們沒人性(要趕走所有移民),他們是充滿偏見的老頑固(拒絕所有穆斯林進入美國),他們是種族歧視、性別歧視者,等等。

川普不僅糟踐共和黨,他現在更是民主黨的最大救星。為什麼?因為除了川普以外,其他任何一個目前的共和黨總統參選人,無論能力大小,個人魅力如何,都能打敗希拉裡;只有川普成了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可能被希拉裡痛宰,讓民主黨把美國繼續拖向社會主義災難。

川普如果贏了共和黨初選,那真是共和黨的一劫。再萬一他真成了美國總統(盡管可能性很小),那就是美國的恥辱。正如保守派評論家George Will所說,“還有什麼令人厭惡的德行他(川普)沒有?從根本上來說,他是一個令人悲哀的人物。他的吹牛癖是他沒自信的證據。他極端需要通過他人的認可來滿足他的自我欣賞。他不斷宣稱自己多麼有自信,恰恰展示了他的不自信…… 川普可能一場初選也贏不了,那到三月中旬我們全國的恥辱就會結束了…… 但是,如果川普成為共和黨的候選人,那恐怕到2020年也不再有保守派的政黨了。”

任何正向的事業都是靠君子、紳士的領導完成的。近年共和黨出的美國總統,無論是裡根,還是布什父子,無論他們出過多少錯誤,最起碼他們都是紳士,更別提美國的建國先賢們了——那是一批追求理念價值高于一切的思想家、哲學家。奧巴馬的當選,已經是對傳統美國價值的一次重挫,如果再來一個川普痞子總統,那真是美國難以承受之重。但我不相信會有那樣的結果。

2016年1月24日于美國

——原載“自由亞洲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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