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珍:再读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浅谈知羞耻而隐退的明智和勇气

丹麦童话作家安徒生写的《皇帝的新装》,是我早就熟稔的故事,如今再读,依然感触良多。经典就是经典,百读不厌;经典不亏是经典,挖到人性最隐晦最黑暗最丑陋的深处;经典毕竟是经典,所揭示的道理跨越时间、空间、文化和国籍。虽然地球上的人们被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民族、不同国籍,划分成不同的群体,但皮肤底下的感情还是一致的,人性大体也是相同的。

这个故事里的皇帝,可以说集中了人性各样的丑陋:他爱慕虚荣又懒惰昏庸,身为一国之君,不以朝政为主,竟然爱穿新衣服;爱穿新衣服也还罢了,他骄奢挥霍,竟 然每一个小时就要换一件新衣服,满城设计师都无法满足他的要求;他自大愚蠢,当后来二个骗子糊弄他——他们能织出一种奇特的布料,除了色彩和图案别具特色,用它缝制的衣服更加不同寻常,凡是愚蠢或者不称职的人,就都看不见这件衣服——对这种明显的谎话,这个皇帝竟然信了;他之所以相信的一个重要原因,还是他思想里的独裁专制,他想着:如果我穿上这样的衣服,就可以轻而易举辨认出我的王国里谁不够称职,谁是聪明人、谁是傻瓜蛋,这样他就能够更好地控制全国臣民。

鉴于人性本质上的狡诈,人里面很多的罪恶和丑陋,周围的人们通常无法在短时间里能够完全看清,需要经过一定长度的时间和一定频度的交往,在某一天某一时刻才幡然醒悟。这个故事里的皇帝,其人性里的各种丑陋,则在他举行庆典游行时,淋漓尽致地往高峰发展!因为,他穿上的那件“华丽而神奇“的衣服根本就不存在,也就是说,贵为一国之君,他几乎赤身裸体地举行了一次庆典游行。

在人类始祖犯罪以前,亚当和夏娃在美好的伊甸园里生活,他们没有穿衣服,但并不觉得羞耻,因为他们身上有造物主的荣光笼罩。但是当他们犯罪以后,造物主的圣洁荣光就完全退去,这时他们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就感到羞耻。孟子说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可见,能感知羞耻,乃是最为基础的人性特征,一旦失去了羞耻之心或者羞耻观变异,那就是人性彻底的堕落和异化。而人性中最为原始和根基性的羞耻,乃是在人面前的赤身裸体。当亚当和夏娃犯罪导致上帝的荣光从他们身上退去,即便是在关系紧密的夫妻之间,他们的首先反应也是感到羞耻。于是,他们就采摘无花果树上的叶子为自己编成裙子以遮羞,这也是人类最为基本的尊严需求。后来上帝用动物的皮子为他们做了一件衣服,因为树叶容易烂掉。这动物的皮子预表后来耶稣基督的拯救——这是另外一个议题。所以在后来人类的文明史上,大庭广众下的赤身裸体,应当是人性耻辱和丑陋的一个最直接最高峰的表达。当这个皇帝几乎赤身裸体来举行这场“漂亮新衣”的时装展销时,正是他人性中的耻辱和丑陋淋漓尽致登峰造极的时刻。

在这个故事中,显然这个丑陋到极致的皇帝之所以能够存在,是因为他身边也有一群同样丑陋、愚蠢而邪恶的大臣。他们同样爱慕虚荣,为了虚荣不惜撒谎;为了升官发财,不惜谄媚讨好主子;为了讨好主子,不惜欺骗自己的心灵和诚实。于是,这场荒唐的丑剧就闹哄哄地从宫廷搬到了大庭广众之下。

一开始,广大的民众也被糊弄,虽然明明看到皇帝根本就没有穿任何衣服,但因为听说制成这种衣服的料子,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到,愚蠢的人就看不到,他们都想做那个聪明人,情愿违心地夸口说:“天啊,皇帝身上的衣服真漂亮!衣服的后裾又长又华丽!瞧,真是太合身了!”

然而童心无忌!一个天真率性的孩子把整个骗局揭开:“可是,他根本什么也没穿呀!” 在生活中,经常一颗简单纯净的心灵,是破解谎言迷宫的金钥匙!于是,蝴蝶效应产生!因为真相本来就已经呈现在那里,不需要多么锐利的眼光,也不需要多么清醒的头脑,只需要良心和常识,人们就已经一清二楚地看到了那具赤身裸体——因为养尊处优、穷侈极欲,可以想象那是绝对不具备任何审美趣味的肥膘身材,只是碍于虚荣和面子都不好说出来而已。现在既然有一个孩子把这张薄纸捅破,真相就开始穿透看起来强大但不堪一击的谎言而传播并显露——“有个小孩说,他根本什么也没穿!” 最后所有人都说:“他的确根本没穿衣服呀!”

当这些话传到皇帝的耳朵时,他也开始紧张起来,因为他自己的眼睛和感觉也已经在告诉他,民众的嘲讽应该是真相!他正在上演一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丑剧,足够在这个污浊的世代被传播被记录被嘲弄被耻笑。

至此为止,丑剧确实已成定局,耻辱已成定格,丑陋也已经无法遮掩无法抹杀:他曾经如此爱慕新衣服,一个小时需要换一件新衣服。他是尊贵的一国之君,他那么需要也感到自己应当被歌颂被赞美被吹捧,可是,却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几乎赤身裸体还自以为是,还恬不知耻地要求别人夸奖他穿的衣服有多么美妙绝伦!然而,恰如有一句话 说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在这个时刻,他其实还是可以做一点小小的补救:他是可以立即停止游行,让周围的侍从为他穿上衣服,哪怕找什么理由,比如需要更换一 件新衣服之类的借口。他是皇帝,做这点补救对他轻而易举。如果他能这么做,虽然无法逆转这出戏的丑陋本质,但至少还能博回来一丁点的尊严和面子,恰如他最终还是 穿着一件新衣服而结束这场游行。对一辈子愚蠢、骄傲而又丑陋的皇帝,这确实需要极大的智慧和勇气,然而,有了这点智慧和勇气,至少他还是可以在人们的口里给自己挣回一句“还算知趣”的褒奖。

对作者安徒生而言,如果安排这个故事是以这样的结尾收场,说明他还是妄图给予丑陋的人性以一丁点的怜悯,笔下留了微弱的情面。

可是,这个皇帝没有这么做,他的自以为是、愚蠢傲慢已经到了不知羞耻的地步,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想,既然已经开始,我必须要完成这次游行。于是他装出愈加骄傲的样子,义无反顾地把那有可能挽回的一丁点遮羞布干脆而决绝地扔掉,愉快地骄傲地顽固地演完了这次游行。

先前我一直认为:至此,安徒生用短暂、沉默、冷峻而犀利的笔触,完成了对丑陋人性之最高程度的刻画。然而自从我前年开始关注海外民运,并今年开始关注郭文贵先生的爆料事件,让我发现,当年安徒生对这个皇帝丑陋人性的刻画,依然笔下留情,因为事实上,还会有更加丑陋得无以复加的人性可以发掘并展现。

在这个愚蠢又虚荣的皇帝结束第一次游行时,安徒生先生可以安排这两个贪财的骗子,给这个皇帝保留一条薄薄的底裤,给他留点稀薄的面子,毕竟人家是一国之君。骗子说,“神奇又高贵”的布料已经用完了,陛下的底裤就暂且用正常的布料来制作吧。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皇帝身边有几个更加丑陋又邪恶的大臣。在第一次游行结束时,他们其实已经对真相心知肚明,但是为了讨好皇帝,也想证明自己聪明,更怀着对皇位的觑觎之心,他们对国王谄媚:您看,这满城的老百姓都是傻瓜,目中无人,竟然看不到陛下的新衣服有这么漂亮,还斗胆进行羞辱。他们献计把当时哄笑和呐喊最为响亮的人都给抓起来,丢进监狱里,要是监狱足够多,他们会恨不得怂恿皇帝去把满城的老百姓都给抓起来。然后,他们继续对皇上谄媚献计:这次,陛下应该连底裤也用这种神奇布料制作,如此一来,您浑身上下每一衬肌肤都被高贵又神奇的衣服覆盖,就愈加美妙绝伦啦。他们还建议,接下来要去附近一个人口更多的城市游行。这个愚蠢得已经丧失任何自知之明和基本判断力的皇帝,居然完全采纳了这几个大臣的建议,一一遵照。于是,这个皇帝全身赤裸,毫无遮掩,在民众爆发出来的更为响亮的嘲讽声中,愉快得意又忐忑不安地结束了这次规模更大的游行。

写到这里,也许读者会认为,安徒生这下应该算是对这个皇帝的丑陋人性揭露到了顶峰。不!事实上至此,他依然笔下留情,还有一个更为悲惨又荒唐的收场可能存在。

皇帝回到了宫里。这次他其实更加心虚了,因为游行时民众如潮汐涨落的哄笑和嘲讽让他再次确认,他自己这次应该连底裤都被扯下了,完完全全赤裸暴露,一丝遮羞布都不存在。但他身边的几个大臣已经决定要把他逼上绝路,就继续进贡谗言:陛下,您这次穿上的新衣服真是古今无双举世无敌。看来,这个城市的民众也是愚蠢又怠慢,应该把他们都抓起来。陛下还应该继续在全国重要城市举行游行,然后把那些愚蠢又怠慢的刁民们都逮捕,绳之以法,从此陛下的王国就永葆太平,永存千秋万代了。

这个可怜可悲可憎可恨可笑可叹的皇帝,一听到几个大臣给他描绘的宏大蓝图,从他自己的常识和直感而来的最基本的真实判断,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居然又一次对大臣们的建议言听计从,他举行了全国性的裸体巡回展览,每到一处,民众群起而笑之,群起而辱之,群起而鄙之,群起而骂之。最后,当这个皇帝妄图对举国的民众进行大规模追捕的时候,全国性的起义爆发了,这个皇帝就这样在彻彻底底的耻辱中结束了他愚蠢、虚荣又傲慢的一生,死后被赤裸悬挂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不知道北京中南海《前中纪委书记的新装》,是否会更加精彩?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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