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儒敏:鲁迅的眼光不一样,他发现了中国和中国人的毛病

温儒敏教授北大演讲摘要:

1、鲁迅的地位

鲁迅是有超越性的思想家,尽管去世几十年,但他当年所思考、所焦虑的问题,到今天恐怕还是新鲜的。近百年来,有那么多知识分子,但对中国文化了解最深入的,鲁迅可能是第一人,是鲁迅发现了中国和中国人。中国人还要发现?是要发现的。鲁迅的眼光不一样,他发现了中国和中国人,特别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形成的一些问题、弊病,现在还大量存在于社会中。

鲁迅的出现是个艺术,鲁迅是我们民族精神普遍溃败时的中流砥柱。鲁迅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克尔凯郭尔、帕斯捷尔纳克、布罗斯基这些思想家,是同一水准的。

把中国的病根看出来了,这是鲁迅的伟大。

2、鲁迅的批判

鲁迅对人性的了解也是最深的,很敏锐,有时候会觉得他批判性太强,说话很难听,甚至有点过,但有一条,读鲁迅能让我们读懂中国,知人论世,了解国情,了解国民。如果保留点历史感,放在特定的语境来讨论,就会发现鲁迅虽然很偏激、很尖锐,但还是有的放矢,而且只有鲁迅这样,才能更一针见血,深入骨子,打到痛处。

鲁迅永远在严厉批评中国传统文化的弊病,他认为中国传统文化里充满了麻木人心的“僵尸的乐观”,他是很反感的。他认为,中国传统文化是不尊重人的,中国文化最大的弊病是对人的压抑,对个性、对生命、对创造力的压抑,所以要猛烈地攻打,要冲破这种传统束缚。

3、中国人的劣根性

鲁迅批判中国人的劣根性,批判中国人的奴性、面子心理、看客心态、马虎作风,中国人麻木、卑怯、自私、狭隘、保守、愚昧。但他的批判是建立在自省和自剖基础上,也不是居高临下,而是带有一种悲悯和无奈。

大多中国人不出声,沉默,中国人共同的疾患久矣,我们司空见惯了,见怪不怪,麻木了,但鲁迅却要真实地说出来。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个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容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鲁迅)

“中国有两个时代,一个是力争做奴隶的时代,一个是坐稳了做奴隶的时代。”(鲁迅)

鲁迅把所谓的中国书、中国文化作为一个整体来批判,他对传统文化的封建性、落后性,批判得非常厉害,不留余地,要提醒人们不要把“五四”当落锤点,马上走回头路。这样来看,鲁迅全盘否定传统是有历史理由的。事实上鲁迅对中国文化的了解体验是非常深的,他说自己是从旧日里出来的,叫反戈一击。现在的我们基本上没读多少传统的书,感觉是不一样的。

鲁迅认为中国文化最大的弊病是对人的压抑,对个性、对生命、对创造力的压抑,所以要猛烈地攻打,要冲破这种传统束缚。从这个含义来理解鲁迅对传统的批判,他这种偏激,就会有一定的理解了。鲁迅确实是偏激的,他自己也不否认这一点,他就是要通过这个偏激矫枉过正,来激活思想,来引导当时的解放。鲁迅太了解中国了,太了解中国人了,他总是用很形象的语言来形容中国,比如这段话“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个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容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有时候西方人就纳闷儿,觉得中国人好像戴个面具,匪夷所思。

鲁迅非常了解这一点,他说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个桌子,改装一个火炉,也要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能够搬动、能够改装。我们在北大太有体会了,北大往往视为改革的先锋,但北大保守的东西也太专了,在机关的工作人员更能理解。鲁迅是带着一种体验、一种整体性的把握,所以对中国人、对中国文化的利弊,看得很透。

那个时期,如果不用那种激烈的态度,很容易被社会的惰性所裹胁。改革就是这样,有时候进两步、退一步,有时候进一步、退两步。现在我们都在谈传统文化,但我们应该注意,中国传统文化里,有优秀的成分,也有糟粕的成分。整体上讲,中国的传统文化很难适应现代中国往前发展的方向,中国的现代转型是焦虑的。我们提倡国学研究,应该加强,但应该保持一份清醒,要有一定的批判眼光,吸收其中优秀的文化,也要看到那些负面、糟粕的东西。如果认同这一点,我们就能够理解“五四”那一代人的苦心。

有学者认为从鲁迅开始,那一代人造成了文化的断裂,这话不负责任。鲁迅对传统文化非常了解,做了大量的工作,可以说鲁迅在策略层面上猛烈攻打传统,但操作层面又做了大量细致的工作,不能轻易说鲁迅割断了传统,全盘否定传统,鲁迅不是虚无主义者,五四这一代人也不是。鲁迅活到50多岁,工作30多年,除了写小说、写杂文,2/3的工夫都在整理古籍,在整理中国传统文化,他写过《唐宋传奇集》、《中国小说史略》、《汉文学史纲》。

鲁迅批判中国传统文化,但他对传统文化的整理研究又达到了近百年来最高水准,我想是开拓性的,他的一些专著,像《中国小说史略》,现在还是学术界的典范。鲁迅攻打传统,又对传统文化进行研究,分析整理,往往有独到的目光,他其实是传统文化最有见地的继承者、价值重估者。那些笼统批评鲁迅偏激和割裂传统的人,其实并不真正了解鲁迅的独特价值。

(温儒敏,1946年生,籍贯广东紫金。现任北大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大语文教育研究所所长。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文学理论、比较文学和语文教育的研究与教学。主要著作有《新文学现实主义的流变》(1987)、《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史》(1993)、《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合著,1998)、《中国现代当文学专题研究》(合著,2002)、《文学史的视野》(2003)、《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概要》(2005)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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