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淇昆:刘晓波问题之我见(他“活得伟大,死得光荣”)

1. 刘晓波被“剉骨扬灰”了吗?

目前,在海内外人士沉痛悼念刘晓波逝世的时刻,这位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被中共“剉骨扬灰”的说法甚囂尘上。对此,笔者难以苟同。

将骨灰洒入大海,就是剉骨扬灰吗?若然如此,周恩来、邓小平豈不都被共产党剉骨扬灰了?

事实上,刘晓波的葬礼虽然是海葬形式,他的骨灰并未被‘洒’入大海,根本就沒有“扬灰”之举。YouTube上有一个视频——“刘晓波海葬过程及刘霞公开信”,较详尽地记录了海葬的过程。刘晓波的骨灰被放在一个红色的口袋里,红袋子然后被放入一个颇大的、精致的、园形的骨灰罈。罈内,红袋子上面,铺滿白色的花瓣,然后合上罈盖。海葬时,密封的骨灰罈被用绳子系住,从船边慢慢地降到水面,慢慢地沉入水中。刘晓波的亲友——包括妻子——随后向水中投花束,洒花瓣。整个海葬过程中,如果说有什么被‘扬’了、被‘洒’了,仅仅是(刘晓波遗愿中)白色的花瓣。

2. 刘晓波的海葬是中共当局强迫的吗?

刘晓波被中共“生不留人,死不留灰”,海葬是中共政权强迫家属接受的,也是当前流行的说法。此说不但没有任何真凭实据,而且和我们看到的证据是矛盾的。

刘霞就刘晓波后事的公开信,全文如下:

“有关部门:我是刘晓波的妻子刘霞。刘晓波的后事一切从简,直系亲属参与即可。最好从快,周六火化后即进行海葬,同一天完成更好。请协助安排。谢谢!”

前面提到的视频“刘晓波海葬过程及刘霞公开信”,以刘霞下面的话作为开场白:“小波后事就是海葬、火化、简单、从简,然后花都要白色的,好像《我想的》就比较具体”。

笔者没有考证出《我想的》是什么文件;它可能记载着刘霞、甚至是刘晓波本人对后事安排的想法。不管是什么,《我想的》绝不可能是中共当局对刘晓波后事安排的強迫命令。

刘霞的公开信,现在已是有目共睹,但是仍有不少人认为:海葬是刘晓波家属被廹接受的,公开信也是在当局的压力下写的。凡是对语言、文字有感受、有辨别能力的人,应该不难看出,刘霞的表态并不是在“刺刀逼迫”之下做的,我也不认为刘霞是一压就垮的软骨头。

当今之世,共产党早已不像毛泽东时代,一言九鼎,主宰一切。我认为中国政府并不能强行规定刘晓波葬礼的形式;即使刘的家属决定将刘晓波土葬,筑墓立碑,当局其实也是拦不住的。当局可能会強行干预的,仅仅是碑文的内容。遇罗克的塑像可以在北京矗立,林昭的墓地可以供人瞻仰,刘晓波的墳墓,为什么不能存在?

至于有人宣扬,刘晓波若被土葬,他的墳墓将对中共政权构成多么巨大的威胁;刘的骨灰若是保留,他“被肝癌”的真相可能大白于天下,等等。这些异想天开,实在不值一驳。

3. 刘晓波是“被肝癌”吗?

现在坊间流行的说法是,刘晓波是被中共当局用肝癌蓄意谋杀的。我不同意这种说法。

说刘晓波被中共廹害至死,无疑是正确的。因言获罪,判处重刑,长期监禁,拒绝出国就医,最后在严密的监控之中离开人世,这是共产党对刘晓波的残酷廹害。但是“被肝癌”,并无真凭实据。

有一个重要的事实不能忽略。刘霞讲,她今年三月份去狱中探望丈夫时,刘晓波告诉她,准备申请出国治病(刘有慢性肝炎)。当时刘晓波体态丰满,并无病容。二、三个月之后,当刘霞再次见到其夫时,刘晓波的形容大变,体重竟然只剩下原来的一半。刘霞亲自见证了,刘晓波病情的恶化,来得突然,变得迅速。

癌症早期未被发现,诊断出来就是晚期,实在不是罕见之事,这也正是癌症最可怕的地方。同一种癌症,在有的病人身上发展迅速,在另一些病人身上进展缓慢,亦为常见之现象。有人说,刘晓波有慢性肝炎,如果獄方密切观察,用心提防,不会直到肝癌晩期才被发现。这个说法可能是对的。但是,“密切观察,用心提防”,这种要求豈不是把共产党又想象得太好了?刘晓波是共产党的政敌、阶下囚,共产党怎么会对他的健康关怀备至?但是,漠不关心和蓄意谋杀,是有区别的。

4. 中共一定要在“十九大”之前杀死刘晓波吗?

更加神乎其神的是,坊间现在竟然流传,刘晓波不仅“被肝癌”,而且共产党一定要在“十九大”之前干掉他。这种说法的代表人物是“爆料大王”郭文贵。在7月17日的爆料视频中,郭文贵鼓起了如簧之舌:刘晓波“被肝癌死”,与本月26号的北戴河会议——这个十九大之前最关键的会议——直接相关;在北戴河会议之前,一定要让他死。北戴河会议就是一个“讲数”的会,大家要讲数,要勾兑。讲数当中,必须排除一切异己,尽可能拿掉和自己竞争的力量。那就要拣软柿子揑。孙政才完了,贾庆林完了,刘淇完了,那你刘晓波就更完了。弄掉你,证明了我的手段、对党和国家的忠诚,和我的执政能力。这一系列都是为北戴河开会“讲数”增加筹码。(以上几乎是郭文贵一字不易的原话;因为口语不严谨,我只做了很微小的“顺句子”的工作)

对郭大侠这种“天馬行空”式的神侃,似乎用不着多做分析了。“被肝癌死”,居然可以准确到以天计算,可以定时在本月26号之前。中国的造癌能力,真是巧夺天工呵!

根据我有限的科学知识,人类现在对癌症的发病原因并不清楚;人类也没有有效的药物或手段,可以准确无误地在人体中引发癌症。有些物质可能有致癌作用,比如黄曲霉素,它对肝脏有破坏作用,严重时可导致肝癌,还可能引发其它癌症。但这仅仅是可能,并非必然。现在有人強调,中共监狱中经常用霉变的大米给犯人吃,此种大米含黄曲霉素,刘晓波就是这样被毒死的。这种说法颇为流行,但是没有人拿出任何证据,证明刘晓波在狱中长期食用过这种大米。如果这位诺奖得主受到这种待遇,早就传遍天下了。

5. 刘晓波在獄中受到虐待了吗?

由霉变大米,自然联想到在狱中的待遇。刘晓波在獄中受到虐待了吗?首先,我们应该听听刘晓波自己是怎么说的。他曾经不止一次公开赞扬过中共监狱的“人性化”,称赞监獄给予他的人道待遇。刘氏自己说好,外人偏偏说他受虐待,不是太矫情了吗?

中共是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的,社会上如此,牢獄中也是如此。象刘晓波这样享有世界声誉的人权活动家,中共是另眼看待的,在各方面的待遇都与普通囚犯不同。中共绝不会象对待一个普通的工人——李旺阳那样,对刘晓波肆意施虐,妄加酷刑。中共把刘先生关在锦州监狱,一个重要原因是这是中国条件最好的监狱。

前两年,中国当代民主运动的先驱徐文立先生曾来温哥华演讲。徐先生在大陆坐了十几年牢,但他在演讲中坦诚,他在狱中是得到种种优待的。狱卒对他颇有点诚惶诚恐,生怕他出什么事,无法向上级交待。刘晓波的声望、影响比徐先生又大多了;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不是普通的囚犯,或许可以称他为“贵族囚徒”。前面提到过,今年三月份,刘晓波因为有慢性肝炎,向当局申请出国治病。大陆监狱中的囚犯,谁能(谁敢)申请去西方国家治病?刘晓波能提出这种申请,他的地位之特殊可见一斑。

共产党这种区别对待、“看人下菜碟”的策略,由来已久。上世纪五十年代,国民党军队被俘的上将,会受到优待,会最早被“特赦”,甚至允许去台湾;而国民党军队的上尉,可能在“镇反”中早就被枪毙了。「统战」是中共的拿手好戏。诺奖得主刘晓波,也是这种意义上的统战对象。刘晓波说一句“天安门广场没有死人”、称赞一番中国监狱的人性化待遇,胜过中共传媒摇旗呐喊百倍。

概而言之,我并不是说共产党干不出谋杀刘晓波的勾当。中共当政后,八千万老百姓死于非命,杀个囚徒算什么?中共虽然暴虐,但是并不蛮干;得与失之间,他们算计得清清楚楚。我不认为中共把刘晓波视为多么危险的敌人,如果让他活着出狱,会对政权构成多么严重的威胁。王炳章是中共从国外绑架回去的,被判无期徒刑;“维吾尔在线”网站创办人伊力哈木,也被判终身监禁,而刘晓波只判了十一年。刘晓波与他们相比,谁更为共产党所不容,是显而易见的。中共高层没有一定要置刘晓波于死地的理由,而谋害诺奖得主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犯得上吗?

6. 中共为什么不准刘晓波出国治病?

刘晓波在生命垂危之际希望出国治疗,一方面源于他的求生本能,希望在国外寻找到一缐生机。对国内的医疗水平和当局挽救他生命的诚意,刘晓波自然是怀疑的。另一方面,出国治病自然也包含他对自由的渴求,包含最终摆脱中共政权束缚的愿望,同时达到携带妻子出国的目的。

为什么中共不放人?我认为不是因为刘晓波出国后会揭露什么秘密,会对中共政权构成多么严重的威胁。刚好相反,允许他出国治疗,会给习近平加分,会改善中共的形象。而且刘晓波“死也要死在西方”,中共刚好可以在民族沙文主义甚嚣尘上的中国大陆,给刘晓波抹黑。拒绝刘氏的申请,其实是习近平的愚蠢之举。中共强硬的态度只是想表明,在刘晓波问题上,绝不“屈从”西方国家及本国维权人士的压力;主权在我,老子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容他人置喙。

7. 刘晓波“活得伟大,死得光荣”。

有人把刘晓波的生平概括为“活得投机,死得遗憾”,虽然并非全无道理,但是不够准确,而且欠厚道。余意以为,“活得伟大,死得光荣”,或许是目前对刘先生更为恰切的评价。

刘晓波生前对中国人民的自由解放、宪政民主事业,究竟作了多大贡献,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死者为大,笔者现在不想讨论。无论如何,刘先生获得了这个世界给予民主、人权斗士的最高奖赏——诺贝尔和平奖;说他“活得伟大”是不会错的,至少他获得了伟大的头衔和伟大的荣誉。

至于“死得光荣”,也是显而易见的。中共在他病危之际冷酷地拒绝了他的出国申请,实际上成就了他的一世英名,使他声名显赫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在中共严酷的隔离、禁锢之中嚥下最后一口气,长眠在祖国的大地上,远胜于去西方国家,在媒体的包围、亲朋的簇拥、鲜花的海洋中离开人世。悲壯胜于浮华,乃千古不移之理。如果刘晓波在弥留之际去了西方,不是“叶落归根“而是“叶落离根”,“死也要死在西方”,恐怕有玷这位「伟大的爱国者」的英名。

说刘晓波“死得光荣”,还有一层意思。试想,如果刘晓波没有罹患肝癌,而是两年后出獄了,他的前途会如何?恕我直言,我不认为刘先生是叱嚓风云的民运领袖,我也不认为他的“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改良主义,能推动中国人民的宪政民主事业。出獄之后,无论刘先生留在国内还是来到海外,如果他继续顶着“和平奖”的光环高唱“沒有敌人”的高调,继续期盼中共当权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可能很快地就被边缘化,成为一个过气的政治人物。这与他现在获得的广泛的赞誉和崇敬、可能成就的崇高的历史地位,將是多么巨大的反差。说刘晓波先生“死得其时”,恐怕并不过分吧。

2017年7月20日于溫哥華

One comment

  1. 纠正我上面跟帖中的一个错误。我说刘晓波患有慢性肝炎是不正确的,他仅仅是乙型肝炎病毒携带者,即他曾经患过乙型肝炎,治愈后转化为“病毒携带者”。一个病毒携带者已经不是肝炎患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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