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增芝:检验龙应台的虚矫与欺骗

陈增芝:检验龙应台的虚矫与欺骗

台湾人善良度爆表的指标之一,应该要包括任由马英九当选总统后,倾国家之力(退辅会、教育部、原民会、外交部),支持龙应台号称跑遍两岸三地,耗时400天完成的「大江大海1949」一书吧。

这本书在2010年8月出版,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排山倒海的新闻报导、电视专访,以及教育部通令中级学校指定必读与缴交心得报告,大学邀请座谈,甚至满街的公交车广告、书中的记述、媒体专访到校园座谈的重点,毫不掩视要扭转台湾社会,特别是台湾年轻一代,对蒋介石、对228事件、对白色恐怖的历史认知。

6年过去了,这本书经得起历史真相的检验吗?最近爆红的电玩「返校」说明一切(编者注:指最近以国民党在台湾实行白色恐怖为背景的电子游戏《返校》冲到全球销售榜第七名),根本就是个照妖镜。但是,历史的公义,有得到平反吗?并没有!

6年前这本书的出版,突显独裁者的接班集团,对掩盖历史真相的极尽所能,以及无所不用其极。反观背负着台湾人民深切期待的本土政权,对历史真相与公义的追究,到底愿意尽多少心力?

作者在「大江大海1949」的文笔,确实勾起许多40岁以上,接受洗脑教育的台湾人,在青春岁月里的熟悉记忆。

因为,比起过去在戒严时代里,学校教的、教科书里读的、小说里写的、电影电视也演过千百篇的情节,本书的人物更写实、文笔更洗炼、词藻更丰富,场景描述更具体深入。

但是,很遗憾,属于知识分子该有的良心话,付之阙如。在两岸数以百万计的宝贵生命,遭到惨绝人寰的无辜牺牲后,作者竟然只是高高坐在云端里,丢出两句极具戏剧性的台词:

──请凝视我的眼睛,诚实的告诉我:战争,有「胜利者」吗?

──我,以身为「失败者」的下一代为荣!

然后,透过麦克风跟镜头,矫情的要以人道主义者的高度,指导「失败者(国共内战的蒋介石)」传人马英九,在向228受难家属道歉的同时,也要向1949受苦受难的父执辈们道歉。

作者完全避谈,国共内战是当时强势者蒋介石,执意向弱势者共产党发动的;228事件、白色恐怖也是蒋介石下令的。

作者讲了一个个凄惨的战役,写了一幕幕极尽渲染的哀嚎、鲜血、死亡之后,对于蒋介石,竟只有不关痛痒的两小段文字。甚至替白色恐怖「硬拗」出一个可笑的借口;

──徐州的战场上,55万国军在「错误」的指挥下,被包围、被歼灭、被牺牲。所谓「错误」的指挥,后来才知道,关键的原因之一就是,共产党的间谍系统深深渗透国军最高、最机密的作战决策,蒋介石痛定思痛之后,决定最后一个堡垒台湾的治理,防谍是第一优先。很多残酷,来自不安。(P107)

很多残酷,来自不安?!在不敢否认「残酷」的客观事实之下,竟然企图用「不安」两个字体恤与合理化独裁者?

作者自称写作期间,获得来自「美国胡佛研究所」倾全力的支持。但是,写了一大堆美国小兵的日记与书信,却绝口不提更多美国在中国抗日以及国共内战期间,与蒋介石互动的一手史料。

特别是史迪威、魏德迈两位将军,在派驻中国战区,曾与蒋介石近距离接触后,呈报白宫的报告与书信。

蒋介石有认真抗日吗?姑不论「西安事件」之前,借口「攘外必先安内」而倾全力在「剿匪」;即使是在张学良与杨虎城的「军谏」之下,被迫同意「抗日」,蒋介石也从未真心抗日。

美国史学家史景迁著作「改变中国」(时报出版,历史与现场系列),早有有许多一手史料的描述。包括史迪威重批「蒋介石根本只想偏安重庆,静候美国人替他了结这场战争」。

而更让史迪威气急败坏的是,蒋介石为了维护自已在党内的政治实力,拒绝让他的嫡系部队和将领,进行有效的军事行动。甚至,其它部队在奋力抵挡日军进攻时,蒋介石竟私心扣下部队急需的后勤补给。

魏德迈将军在评估中国军队的战力时,发现真正投入作战的非蒋嫡系部队,在国民党将领层层扣减该给士兵的美援之下,许多士兵根本就处于饥饿状态。但魏德迈为求军事效率,建议由美国直接发放,又遭蒋介石拒绝。

1944年底,日军攻势凌厉,重庆也受威胁之际,国民党高层却净是想搭机到美国避难的党官。魏德迈曾跟马歇尔表示,「说来真是好笑,也真是可悲,寻求庇护的人士之中,竟有两位是现役的国民党将领」。

纵使事态紧急至此,1945年1月,迭受蒋介石忌惮的薛岳将军,还是在得不到蒋介石的军需物资支持之下,被迫败走水城基地,机场遭日军占领。

但是,作者却极尽温柔婉约的写着,「最高统帅蒋介石是从战场上出身的,不是不知道士兵的艰苦…」(P213)

这段文字,看在许多中外史学者的眼里,恐怕不是匪夷所思,而是叹为观止吧,事实真相可以扭曲颠倒至此?

作者在时空跳来跳去的书写结构下,许许多多的哀鸿遍野,让读者忘了追问,国共内战是怎么发生的?在日本投降后,中国人民多么的渴望和平之际,蒋介石如何又在1946年发出「剿匪令」?

事实上,当初拥有430万军队,接收绝大多数的日本投降军资、税收与土地的国民党,蒋介石开战之初即势如破竹,并在1947年3月19日进军毛泽东的老巢延安。
当时延安军队只有2万余,毛泽东、周恩来评估实力太过悬殊的现实下,被迫弃守转战山区。

不料,包括共产党自已也没有想到,国共内战竟然出现戏剧性的「逆转」。历史的讽刺是,这个逆转正好就在台湾发生228事件之后。

根据史料,原本势如破竹的国民党,在进军延安空城之后,就不曾再打过一次胜战。1947年5月张灵甫的国军74师,在山东孟良个中全军覆没,这是国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从此之后,国军屡战屡败,恶讯频传。

孰令至之?当然绝非作者在书中轻描淡写的一句:失去军心!

历史证明,问题不在军队人数、军备资源,如果只比这两项,共产党只有投降的份。

关键在民心!长年的战争,不只人民厌战,连国军里都有厌战情绪。尤其日本投降后,国民政府贪污益发横行,物价飙张,通货膨涨严重,人民生活苦不堪言。

各大城市学生「反内战、反饥饿」的游行示威频起,加上共产党的土地改革政策获得农民支持。是蒋介石不给人民和平,多数的人民站到了共产党这一边。

对于手上染满两岸无辜人民鲜血的蒋介石,作者极尽温柔,完全不见书商推崇的「华文世界里最犀利的一支笔」;但这支笔倒是充分适用在前总统李登辉。

例如,作者在1995年投书「我是台湾人,我不悲哀──给李登辉总统的公开信」。

当年,李登辉总统接受日本史学家司马辽太郎专访,并见诸日文刊物。台湾报刊转载标题「身为台湾人的悲哀」。

这个标题,竟然引发作者反应激烈的「义愤填膺」,对李总统狂批猛杀,字锋之犀利,姿态之倨傲。

——「老是踩着自已昨日的影子,作为明日追逐的对象,这才是真的悲哀呢!」……「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总统,台湾的政治体质如此,光批评您个人,是见树不见林」(龙应台,「我是台湾人,我不悲哀」)。

为何,当年李登辉不能讲「台湾人的悲哀」,15年后作者就可以铺天盖地谈她「大江大海1949」的悲哀?在天下杂志的专访里,作者这么说:

──「过去这十几、廿年来,所谓的台湾本省的历史,你会看到一点点关于日本战败的1945年,然后就是大量涌出的1947的228。除此之外,进入社会认知的,就很少。我突然生起一个怀疑,怎么会1945到49这一个大翻转的年代里头,就被一个228笼盖了?」

作者假装忘记,李登辉出任总统以前,台湾绝大多数年轻人,根本没听过228事件,也没人敢公开谈论牛228事件。

相反的,不分族群的台湾人,却都知道许多属于她父执辈的故事。在学校教科书;在「学校包场」的抗日电影「八百壮士」「英烈千秋」「梅花」「长江一号」。
甚至在三家电视台长期联播的8点档「寒流」,这部反共电视连续剧(后改编电影「香花与毒草」)。出版界更是充斥所谓「反共文学」的作家与出版品,连琼瑶的言情小说,都不乏触及1949的苦难故事。

何曾「…就被一个228笼盖了?」

最让人痛心与愤慨的,是从书本的封面、内页,到报纸、电视与网络的专访,作者不断重复:我,以身为「失败者」的下一代为荣。

──我向「失败者」致敬,我的父辈他们分别是饱尝中国内战和日本军国主义的失败者,但我以身为「失败者」第二代为荣。

他们到了岛上,因为军事彻底失败,使得后来60年,在台湾发展出另一套价值,这不是国家主义、军国主义,是一套温柔人文价值。

如果不是因为军事失败,也许我们岛上还发展不出以个人幸福为核心的文明价值。…他们可以说是「台湾现代化的开创者」(中国时报专访,2009.09.03)
残暴独裁者蒋介石与国民党的失败,绝对不是苦难外省族群的失败,更不是雷震、柏杨、傅正、王鼎钧等,许许多多在白色恐怖时代里,不幸受难的「外省知识分子」的失败。

台湾今天的自由民主,更不是作者矫情加上引号的「失败者」所发展出来的,而是许许多多不分族群的民主烈士与人民力量,用流血与牢狱争取来的。

作者笔下的「失败者」,其实是在中国输给了人民,在台湾同样也输给人民的「二度失败者」。

冤魂,应该被致哀;英灵,必须被致敬。作者扭曲了人类历史上,对「英灵」与「冤魂」的定义;同时也颠倒了台湾究竟怎么走向自由民主的血泪历史。

作者对蒋介石的诠释、辩护与「致敬」,根本就是对无数受难者生命的残忍与绝情。

2017/01/30

原载:台湾鲸鱼网,原题:历史会检验「大江大海」的虚矫与邪恶吗?

注:作者陈增芝为台湾资深媒体人,她的父母跟龙应台一样,属于所谓外省人,她被划为外省第二代。但她没有像龙应台那样追随国民党,而是觉醒为独立的知识分子,对国民党、蒋家统治等历史,有相当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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