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克:美国的民主制度是怎么样的?

这次美国大选,让中国人见识了什么才是美国的民主制度。不像从前,民主是神秘禁忌的话题,如今大街小巷,街坊邻居谁都能说上两句。 有趣的是,从前信仰民主的人,开始否定民主了,从前否定民主的,发现原来,民主可以这么有意思。

“民主”这个词语从19世纪兴起以来,全世界大部分国家都有了“民主”,有了选举。且不说以民主标榜的美国,日本,英国和法国,那些强人政治的委内瑞拉和朝鲜,古巴,甚至伊朗都自称是民主的国家,因为他们说自己也有选举,不过,他们的老百姓不以为然。

上世纪清末年间,中国老百姓也是为了要民主而闹革命的,他们要推翻封建帝制。后来,国共两党联手,跟着孙中山北伐。孙中山提出三民主义来救中国。所谓的三民主义就是,民族,民权,民生。而其中民权,就是要建立民主国家,推翻君主制。

北伐之后,共产党要跟苏俄搞共产革命,而蒋介石反对走 “联俄,联共”的路线,于是,两党从此分道扬镳。国民党说,共产党背叛三民主义,共产党说,国民党独裁专制。内战就这样开始了。后来,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说,“所谓民主主义,已不是旧范畴的民主主义,已不是旧民主主义,而是新范畴的民主主义,而是新民主主义”。也就是说 ,孙中山领导的是旧民主主义革命,是民族资产阶级领导的民主。如今,新民主要无产阶级和中国共产党来领导。一个民主,两种政权,一言不合,战场上见。

现在的西方民主,总算文明了,双方不再是兵戎相见,而是,在议会里唇枪舌战,分庭抗礼;在议会外集会造势,摇旗呐喊。这些所谓的民主乱象,都是毛泽东不屑的旧民主。不过,西方媒体对中国代表们齐刷刷的鼓掌与保持队形一致的举手,也看不惯,嘲笑说,“那是橡皮图章,是行政部门的傀儡。”

一个民主,各自表述。

人们往往把君主和民主对立起来看,好像民主就是让君王下台,平民上台,人民获得了权力。其实,人民是一个抽象概念,说白了,就是那些发出诉求的团体在争取利益。世界上,大部分的民主政府都是在平衡这些声音和协调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

英国首相丘吉尔曾说,民主是最不坏的制度。就说这次美国大选,很多支持希拉里的华人对选举结果很气愤,斥之为民主的弊端,在这里,我不得不出来解释一下,其实,美国从来不是一个完全的民主国家。

的确,如果美国是完全的,纯粹的民主制,特朗普和希拉里的竞选,那么赢了多数人头票的希拉里,应该算成功当选了。现在,特朗普胜选,不能说多数美国人的民意。但也不能说,这是民主的弊端或美国选举制度有问题。

美国选举制度是否有问题,不是这些人说的,要看美国立国精神。

美国立国精神最重要的是独立宣言和宪法。

但起草独立宣言和宪法的美国国父,并不喜欢“民主”。在《独立宣言》全文没有一句提到过“民主”。而且,美国宪法,通篇都没有“民主”这个词。你可别以为他们笨,不懂民主。事实上,他们不仅知道民主的实质,而且对民主有很深的厌恶。他们认为民主通常带来多数暴政。

《独立宣言》签名人拉什说:“民主是恶魔之最。” 《美国宪法》签字人和执笔人之一莫里斯说:“我们见识过民主终结时的喧闹。无论何处,民主都以独裁为归宿。” 第一修正案的执笔者,费雪说:“民主是包藏著毁灭其自身的燃烧物的火山,其必将喷发并造成毁灭。民主的已知倾向是将野心勃勃的号召和愚昧无知的信念当成自由来犯滥。” 汉密尔顿更干脆,“民主是一种疾病。”

富兰克林、杰弗逊和亚当斯都反对民主。富兰克林曾说:“民主是两只狼和一头羊在投票,以什么来作午餐。”他还说:“自由是一头武装起来的羊在对抗投票的结果。” 杰弗逊亦形容民主不过是暴民统治,是51% 的人拿走其余 49% 的人的权利。麦迪逊说:“民主是由一副由动乱和争斗组成的眼镜,从来与个人安全,或者财产权相左,通常在暴乱中短命。”

美国国父们之所以不喜欢民主,不是怕民主了,他们失去权力而天下大乱了,而是担心一旦“民主”了,多数人借用权力大棒来侵犯少数人的自由。美国立宪目的,不是让人民执政,而是为了保障个体的三大自由,所谓生命权,自由权,财产权。《独立宣言》没有说,财产权,而是说追求幸福的权利,注意,写的不是“幸福的权利”。多了“追求”这个词,恰好反映了美国政府的目的和职责。

如果政府的目的是人人拥有“幸福的权利”,那么政府必须要管经济。因为“保障每个人都幸福”,离不开财富再分配。《独立宣言》之所以写“追求幸福的权利”是鼓励每个人都能靠自己双手去创造财富。美国宪法虽不保障人民的幸福,但强调人人平等(没有特权,君王),个体自由都受到法律保障。

为了保证治理者的权力被治理者的同意,美国宪法要求政府必须通过选举产生。政府选举产生后,各个权力之间需要分权制衡,所以美国宪法更多的条款是为了限制政府的公权力。宪法修正案是“权利清单”,列举的目的是进一步限制公权力。宪法里规定的,政府要照规矩来做,没写的,政府不能做。一旦,政府做了超出范围的事情,老百姓可以提告。例如,奥巴马医改,穷人都叫好的社会化医疗健保。但是,它强制性的法律条款规定都必须买保险,不买就违法要受罚。这就侵犯了个体自由了。这就是为什么奥巴马医改官司可以打到最高法院,逼大法官释宪。也就是说,政府的滥权法案,可以通过正当程序来限制和纠正。

美国宪法为了防止联邦权力过分的集中,就有了分权。例如,联邦和各州的分权,哪些是州政府做的,哪些是联邦政府可以做的,要规定清楚。

再有,就是孟德斯鸠提出的三权分立也是权力制衡,行政权,立法权和司法权各自独立。

美国议会有两党制衡,众议院有参议院牵制,国会和白宫互相制约。法案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即使通过了,不满的人还可以提告,如前面提到的奥巴马医改。而大法官也不能瞎来,有宪法制约,他们要依照释宪来判决。

同时,宪法规定人民有言论自由,信仰自由,集会结社自由,买枪的自由等。这样强大的民间力量,通过各种机制和手段,把政府装进宪法的笼子里,只允许它做保障公民自由的事情。

这样的制度和伊朗民主,朝鲜民主,有明显的不同。要搞清楚其中的不同,首先要明白什么是法治(rule of Law ),什么是法管(rule by law) 。法治,强调,保障个体自由的法律是最高的规则。而政府及其领袖的权力要受法律制约和限制的。法管,则是治理者以统治的秩序为目的,以法律来约束管理公民,而治理者是不可以挑战的,挑战意味着背叛(“契约”)。霍布斯论述的《利维坦》,就是法管——rule by law,也就是老百姓必须服从君主或是统治的精英集团。在朝鲜,背叛金正恩就是背叛这个国家。在美国,议会可以弹劾总统,老百姓可以和政府打官司。

如果我们仔细分析,美国其实不是民主体制,而是宪政共和的体制(a representative republic)。

回到,前面的提到的选举人团制度,也是基于共和体制的考虑。美国总统的选举是建立在联邦各州竞争的基础上,如果你能拿下多数的团票(即所谓选举人票数electoral vote)的优胜者,就能拿下联邦总统之位。这种制度,是以州(邦)来计算的,不是人数来计算的。所以,我们看到每次计票的时候,美国地图上,红一块,蓝一块。而不红不蓝的灰色块,就是摇摆州。而在州里也有摇摆郡县或摇摆选区。每次选举,投票率并不高,刚刚超过一半,大概60%左右。于是,每张票投给谁,都可能影响选举的输赢。这个制度突出了个体的重要性,而不是简单地多数欺负少数。

比方说,加州人口3600多万人,怀俄明州人口才50多万,是加州的洛杉矶市市区人口的八分之一。如果完全数人头,如果简单加总,洛杉矶市区人的选择可以完全覆盖了怀俄明州的决定。因此,设计选举人团的制度,既考虑了多数人的意见,也突显了个体的重要性。

当然支持者人数也很关键,特朗普常说,“做票”,“作弊” 也是近年来常发生的事情。如今比人头,逼得“死人”起来投票了。为什么这么说?像加州这样的移民集聚地,很多家庭是靠福利生存的。尤其是黑人,他们为了多领一份补助和食物券,家里人死了,也不去申报。到了投票的时候,这些人多数会去支持多分福利的民主党候选人。于是乎,他们就去找一些非法移民和没有身份记录的人去代死人投票。这样,死人也算数了。

还有一部关于美国选举的电影叫《关键选票》。电影描述这样一个场景。美国两个总统候选人选举人票数打平,就差这个人的票,而这个人选择决定了他所在州的选举人团票归谁,谁赢了这个州,就赢了大选。类似的故事在美国也上演过,比如2000年,戈尔和布什竞选,竞选结果出炉,戈尔的人头票高于布什,但选举人团票非常接近,戈尔不接受失败,要求重新计票,最后官司打到最高法院。

体现共和制度还有美国参议院,无论各州大小,人数多寡,参议院给各州都只设立两席,加州和特拉华都是两个参议员。而且每次只选三分之一,保证了这个类似贵族院意见的传承,不被民粹意见左右。众议院议员选举遵循“胜者全拿”制度,这种选择制度,保证了地方自治及其独立性。

由此可以看出,美国权力产生并不是看候选人,谁的支持者多,谁的支持者少。虽然各州选举人票数及每州众议院议员数量,都参照了人口因素。但是,如何划分选区,制约了“人多为王”的现象。所以说,美国制度其实是在尽量避免民粹(式)的民主。

在《联邦党人文集》(第十篇),麦迪逊特别区分了民主与共和的混淆,他说,“民主体制就成了动乱和争论的图景,同个人安全或财产权是不相容的,往往由于暴亡而夭折。” “共和政体,我是指采用代议制的政体而言,情形就不同了,它能保证我们正在寻求的矫正工作。”

如果没有尊重生命权,自由权,财产权的宪法保障,纯粹民主就是允许政府以民主的名义打土豪分田地。没有约束和制衡政府权力的制度,民主选举就是在一批人中挑选出可以合法对众人专制的政府官僚。美国宪政共和制度保证了政府权力正当性。几年后,人民也可以通过投票再从政客手中和平地拿走这些权力,实现了权力的和平过渡。

很多奥派无政资学者(如香港谭叔)常说,美国宪政也限制不了大政府,他们说的既对也不对,问题不在于宪政而在于什么样的宪政。在这里,我要说明一下,宪政之所以没有起到限制政府的权力。主要是因为,美国宪法还不够彻底地保障财产权,还有集体主义的东西,没有充分贯彻独立宣言的宗旨。在美国有宪法里,政府还有征税权,还有铸币权,有公共名义侵犯个人权利的各种缺口。

现在,很多政府上台后以拼经济为名,有的举债开支大兴土木,有的发食物券和购物券,有的限制食品,奢侈品进口,有的限制企业家海外投资。这不是拼经济这是祸害经济。财富创造者是企业家不是政府,政府的钱是强征的税收,他们发的越多,将来收的就越多。把企业家都盘剥光了,他们还有什么动力去创造?美国政府里根说过,政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政府本身就是问题根源。

如果宪法,能做把政府和经济的界线划清,彻底分离。如果宪法就如思想家诺奇克说的老老实实做守夜人,或如思想家安兰德说的,政府只做三种职能,法院,国防,警察,去除征税权这种暴力侵犯公民财产权的权力,给民众更大的自由空间。那不存在宪政限不住政府的问题。

注:作者鲁克为中国《圆道商学院》院长、《理性的主题歌工作室》创始人,《人文经济学协会》特约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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