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长青: 美国媒体被谁控制?

自从人类有了报纸等之後,大众传媒就一直伴随著被控制的命运,而且控制的方式多种多样。那麽在美国是谁在控制著媒体?是政府,法规,财团,新闻专业人士,还是大众口味?这里我们从下面六个方面进行概略的考察:

第一,政府对媒体的控制

从新闻历史来看,对媒体的最严厉控制来自於政府,而最利害的手段是政府直接拥有全部报纸、广播、电视等。什麽东西只要是属於自己的,那就最有条件控制和支配。在前苏联,包括《真理报》、《消息报》等所有报纸、电视、电台等都是政府出资办的,属於政府的财产,编辑记者属於领取政府工资的政府工作人员,从制度上成为政府的一部份。从某个角度说,报纸应该反映出钱的老板的理念和意志。但苏联的问题是,政府禁止其他任何人办报,在垄断报业的同时,等於消灭了报业市场而形成了舆论垄断。

但美国的政府没有这麽幸运,它在二百多年前建立时,就面对一个私有制的社会,当时的各种报纸属於不同的团体和商人,是私有企业的一部份,政府就像无法把所有私营企业收归国有一样,也无法把报纸国营化。当一种东西不是自己拥有的,想进行控制就不是那麽容易了。

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在《美国的民主》中描述他的观察说:美国是从欧洲来的移民和异教徒在一片荒芜广袤的土地上建立的新国家,那里没有民族英雄、没有强人、贵族和像欧洲那样盘根错节的上层建筑,因此,想建立一个权力高度集中的国有化国家,在那片土地上无法操作。托克维尔在他的书里欣喜地写到,即使在被视为非常落後的印第安人的部落里,“他们在全体还过著裸体生活的时候就出了一份报纸。我还把这份独特的报纸带回法国几份。”(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384页)而那是1831年,比中国的918事变,还早100年。

而且从美国开国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佛逊那句论述报纸和政府之间关系的名言(在报纸和政府之间,我认可选择有报纸而无政府,而不是有政府无报纸),也可看出美国的建国之父们不仅没有想把报纸收回国有的意思,而且对报纸独立性的意义有相当深刻的认识。

第二,法律对媒体的限制

但美国政府仍是尝试对报纸进行控制,主要的手段是通过立法,限制新闻自由。例如关於诽谤的法律,关於间谍的法律等,都使记者的行为受限。在美国历史上,记者被以诽谤、间谍或泄密等罪名告上法庭的不乏其例。看美国早期的新闻史,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部报纸争新闻自由和政府想控制媒体的搏斗史。

在当今世界,在不是政府以拥有报纸的方式来控制媒体的地方,基本都是政府企图利用法律来限制新闻自由。美国的这种情况得到里程碑般的改变,主要在於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两个著名新闻案例。

中国是条文法,而美国主要是案例法,以法院对具体案子的审理为今後同类案例提供司法原则和判案标准。七十年代美国最高法院裁决了两起对美国新闻和言论自由影响深远的案例,一个是阿拉巴马州警察局长告《纽约时报》诽谤案,另一个是美国国防部告《纽约时报》泄密案。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结果,都是有利於新闻自由,并限制了政府机构的权力。

在裁决上述诽谤案时,最高法院首次提出了判决诽谤成立的“三原则”:原告如果是政府官员或公众人物(一般平民不受这个限制),必须提出这三种证据,1,报纸的报道与事实不符;2,对当事人名誉构成损害;3,报纸有“事实恶意”,即报社事先就知道不是事实,或不加核实而有意陷害、诋毁当事人。显然即使当事人能够提出前两种证据,第三种也极为(!)困难,因为怎麽来证明报纸事先就有预谋?

同时更重要的是,後来最高法院还裁决,举证责任在原告,而不是被告。这是一项巨大的有利於新闻媒体的决定,因为如果某人告报纸,说媒体诽谤他参加了文革大批判组写过整人文章,那麽要由原告提出他没有参加的证据,而不是由报纸出示他参加过的证据。因为谁负责举证,谁更困难。如果法院要求作为被告的媒体来做举证这个最困难的部份,那就加大了媒体的责任以及媒体被判有错的可能。

对上述泄密案的判决也是完全有利於新闻自由。最高法院在审理五角大楼状告《纽约时报》刊登越战文件是“泄密”一案时,最高法院也是首次提出泄密案成立的“三原则”:不管报纸刊登的是从哪里获得的机密,报纸都有权利(和权力)向公众提供这种信息;只有这种机密造成“1,立即的;2,重大的;3,不可挽回的危险”时,才可考虑裁决为泄密。

政府利用法律限制新闻自由的两种主要方式就是“诽谤”和“泄密”,当最高法院以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新闻和言论自由的原则精神进行了有利於新闻自由的阐述和判决之後,美国的报纸等媒体就等於获得了巨大的自由空间。从此之後,美国政府想管制新闻的余地更加缩小,几乎无计可施了。而且想再利用法律限制媒体也更加困难。

第三,财团对媒体的掌控

因此今天人们批评美国,很少有人指责美国政府对媒体的控制,而多是强调美国是大财团办媒体,报纸等要服从大财团的利益和意志等,言外之意,美国的报纸仍不是独立的,而是被少数富人控制和支配。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种说法可以成立,因为当美国是个私有制的国家,报纸不属於政府所有,那麽它只能被私人所有,而当个体的商人发展成大的财团公司,那麽它拥有的报纸等媒体,自然就是属於财团所有,被私有企业掌控。

但美国的媒体即使被财团控制,它们也是被各种不同的财团控制,仅华尔街列出的大公司就有五百家。不同的财团由於拥有者的政治理念不同,导致不同财团拥有的媒体的理念和倾向不同,因而形成媒体的不同声音。而像前苏联的媒体全部被国家拥有,国家其实等於一个大财团,那麽它发出的是一个财团的声音,反映的是一个财团的理念,它是一元的;而西方多种财团办的报纸发出的是不同的声音,是多元的,给读者听众提供了不同的信息和观点。

而且美国财团的拥有者也不是少数的个人,主要是因为越来越多的美国人购买股票,从而成为公司的股东和拥有者之一。据今年初的统计数字,51%的美国家庭都拥有一定的股票。那些大公司的老板,只是持有最大股份,在相当多的情况下也就是百分之十几而已。因而大公司的老板必须考虑持公司多数股份的其他人的利益。

在美国,虽然有数不清的财团,但其政治理念并没有数不清。就像美国政府主要由两大政党轮流执政一样,财团主要也是两种政治倾向:左派和右派。两大派别的主要分歧体现在经济领域,左派强调大政府、高福利、向富人多征税(然後通过福利制度再分给穷人),重视政府对经济和市场的调节管理作用,其基本理念是强调社会平等。右派则强调小政府、大社会,减税,削减福利,强调市场这支看不见的手的调节作用,重市场经济,其基本哲学是强调自由(竞争),在竞争中获得相对的平等,重视的是机会平等,而不是财富的平等。经济以外的主要区别是,在对外政策上,右派更多强调自己国家的利益,左派强调人权外交;右派更重视军事,主张强大国防,左派则强调裁军。

美国建立两百多年来,基本由这样两种理念的政党轮流执政(体现右翼理念的保守派共和党,和反映左派观点的自由派民主党)。左派民主党更多代表的是人类的理想主义和乌托邦憧憬,它的主要基础是大专院校的教授、学生、知识份子、好莱坞,以及穷人。右翼共和党则更多代表的是一种现实主义和脚踏实地的务实精神,它的主要基础是中产阶级,专业人士,富人和商界。这也是前者更多强调平等和政府干预经济(分配财富给穷人,均贫富),後者更多强调自由(竞争)和市场调节(削减福利、逼迫穷人劳作致富)的原因之一。

美国的报纸等媒体,基本也是这两种理念的反映者、传播者和两种不同群体的代表者。美国目前有1509家日报,主要大报像《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洛杉矶时报》、《波士顿环球报》、《芝加哥论坛报》等,两大周刊《时代》和《新闻周刊》,以及三大全国电视台,基本都是左派主导的媒体,它们的读者自然以上述左派群体为压倒多数;而《华尔街日报》、《华盛顿时报》、《标准周刊》、《国家评论》,以及各州的主要地方报纸,基本是偏右的保守派报刊,读者主要是中产阶级、商界和专业人士,以及强调个人自由意志和完全市场经济的知识份子。在有线电视中,两大台CNN和FOX,是一左一右,相互激烈竞争。

在全国性报纸和电视上,左派媒体占绝对优势。美国新闻评论界的专业杂《容汇》(Brill’s Content)2000年3月号刊出一份对822名美国民众的抽样调查,结果显示,57%的民众认为,媒体比他们更左,20%认为比他们保守,只有17%认为和他们理念正相同。四年前一项问卷结果是,有五成的美国编辑记者认为自己是左派,二成是右派,三成是独立派。

但在广播电台上,则是右派的声音绝对占上风。广播电台的主持人绝大多数是保守派,而且听众数量惊人(美国人均拥有车辆世界第一,开车途中听广播非常普遍)。《纽约时报》畅销榜的书(虚构和非虚构类都算上),也经常是内容偏右的居多。两种理念的媒体的对抗和平衡,构成了美国大众传播领域的基本历史,而且好像会一直这麽相互对峙下去。

由於美国政府和媒体都有左右两大派,所以上述两个政党不管哪个上台执政,都会有一种和它的政治理念相对立的媒体,自然地成为它的严厉的监督者和批评者。比如,在克林顿执政期间,右翼媒体则更多是左派政府内外政策的批评者;而现在共和党籍的小布什总统执政,左派媒体则用放大镜挑布什政府的毛病。

不仅在美国,在民主政治比较成熟的西方国家,例如英、法、德、意等国,都是左右两种理念的政党轮流执政,而这些国家的主要报纸,也是按照这两种理念而分野。如英国的《卫报》、法国的《解放报》等就是左派报纸;英国的老牌报纸《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金融时报》,法国的《费加罗报》、德国的《世界报》等,都是右派报纸。连实行了民主政治半个多世纪的日本的主要大报也基本形成了这种趋势,比如《每日新闻》、《朝日新闻》偏左,而《读卖新闻》、《产经新闻》等则右倾。

除了西方比较强调的三权分立政治架构,媒体要成为监督政府和权力者的“第四权”之外,这种两党两种理念、媒体分为两派两种倾向的政治现实,也导致美国政府无法影响全部媒体,尤其是和这届政府的政治理念不同的那种媒体力量。

第四,专业管理人员对媒体的导向

美国的大财团拥有者倾向於把企业交给专业者、专门家来办,而不是自己的家族直接管理,近年来这种趋势更加明显。以《历史的终结和最後的人》这本专著而引人注目的美籍日裔学者福山随後出的第二本著作是《信任》,在该书中他以港台的家族企业和美国企业相比较,结论是专业人才管理的企业比家族企业具有更大的商业竞争优势。

美国的报纸、电视、电台等媒体,作为企业的一部份,由於是专业人才管理,更多依赖的是专业知识和本行业的专业规范,而不是财团拥有者的意识形态。这也是促使美国媒体更走向专业化的原因之一。

第五,新闻记者对媒体的影响

另一个制约美国媒体走向的重要因素,是编辑记者的专业训练和理想精神。在美国,大学新闻专业毕业生的起薪,和所有其他行业本科生比较,起薪是最低的。据2000年的统计,他们第一年的平均工资才是年薪一万八,而金融业、律师、中学教师等,包括纽约的公共汽车司机等,起薪都达三万美元以上。新闻毕业生起薪过低的主要原因是想做记者的人太多,市场以降薪来调节。这从另一个方面也证明,想做记者的人,多不是把它作为赚钱之道,而是作为实现一种理念的渠道和机会。

另外美国媒体的编辑记者,多是从市县地方报纸一点点做起,逐步被选到大报,以新闻工作能力升迁。美国根本没有所谓“通讯员”投稿制度,而且报纸杂的新闻报道基本都不接受外稿,而由自己的采编人员撰写,以保持负责任的、真实度更强的专业化报道。这种媒体的主体力量(新闻人员)更加专业化、更具理想精神的条件,也是美国媒体趋向专业化、注重客观真实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六,大众口味对媒体的左右

从市场角度来说,报纸等媒体也是商品,要被消费者选择。只要产品进入市场,就存在一个竞争、争夺消费者的问题,而市场的基本规律是优胜劣败。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逼迫作为商品形式出现的报纸等媒体提供高质量的服务。这种市场竞争和读者口味的要求,自然地决定著媒体无法成为政府的喉舌,因为做这种选择,就等於在市场竞争中选择自杀。

美国媒体现在存在的问题,正是这种来自大众口味的无声“控制”。一些媒体为了迎合大众,而有把新闻娱乐化,走向“小报”的倾向。英文媒体评论界使用的“小报”(tabloid),是指品味低,哗众取宠,不严肃的大众媒体。在美国超级市场出售的像《星报》、《问询报》等,都是典型的小报,以报道和挖掘明星和名流隐私为主,读者对象是家庭主妇。另外还有一些报纸,虽然声称是严肃媒体,但娱乐性新闻占的比重较大,也被新闻评论者视为小报,或娱乐报。例如美国印数最大的全国性日报《今日美国报》(USA Today,发行210万份),就由於影视和体育等娱乐新闻比重过大,而被新闻院校的教授基本视为娱乐报。

即使传统的严肃媒体,例如老牌的《时代》周刊近年也向娱乐化倾斜。据上述《容汇》1998年1月引述的统计数字,在1977年时,国际事务成为《时代》周刊的“封面故事”占21.2%;而到1997年,则下降到只有5.8%。而娱乐性报道作“封面故事”,1977年仅占7.7%,而1997年则上升到15.4%。从这20年《时代》周刊的封面故事变化,可以看到大众口味对媒体的影响作用。

但美国的主要大报,如《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等,则没太受到这种大众口味的影响,不仅因为它们都是精英们看的报纸,也在於编辑人员坚持新闻原则和理念。例如五年前英王妃戴安娜车祸遇难时,《纽约时报》的总编辑事後说,他咬了咬牙,才决定把这个全世界主要报纸都放在头版显著夸张处理的新闻,只放在了该报第一版下角的位置。他说,按严肃新闻的价值,它都不能上第一版。

每年颁发标志美国最高新闻荣誉“普利策奖”的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学生们刚入学,院长就强调,报纸不仅是向大众提供他们想知道的,而且更应该提供他们应该知道的,即强调媒体的提升大众口味的专业责任。但虽然新闻院校都这麽强调,但美国媒体的小报化倾向仍越来越明显,主要原因是冷战结束,美国人认为没有了外忧,更不太关心世界大事。而美国的政治永远是两党轮流执政,没有政变、骚乱、大危机,生活平稳,使人们对政治越来越冷淡,大众更倾向关心娱乐和享受,对严肃的新闻缺乏兴趣。据上述《容汇》1999年5月号刊载的一项数字:1977年,有77.6%的美国成人每天看报;而1997年这个数字下降到只有58.7%。这一点不仅在美国,在英国等欧洲国家更为严重(英国媒体的小报化倾向超过美国,法国则比英国还严重)。因此,不论是左派还是右翼的报纸等,现在都有为了争取读者,向大众化、世俗化口味妥协让步的趋势。

911恐怖袭击事件的发生,相当大地冲击了一下美国媒体,刺激了更多民众关心美国之外的世界,关心威胁到美国本土安全的穆斯林世界和国际政治。这种民情的改变,等於是给媒体的小报化踩了一下煞车,刊载严肃新闻的媒体销量上升。同时,也给长期占主导地位的左派媒体一个重大打击,右翼报纸的销量大幅增高。据今年四月统计,右翼报纸《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过去半年销量增加了16%,达到日销56万多份,跻身全美第10大日报。在有线电视领域,建立了22年的左派旗舰CNN,其国内收视率大幅下降,而创办了才六年的右翼电视福克斯(FOX)的收视率今年初则超过了CNN,尤其是它的主要政治评论节目,收视率竟是CNN的一倍以上。

911事件也同时给政府控制媒体提供了机会,政府更加强调国家安全,要求新闻媒体把国家安全放在第一位,而不是以往的新闻自由。国家安全和新闻自由的平衡历来是个难题,这次九一一事件则提供了向国家安全倾斜的机会。因此在美国媒体中提出“见到拉登是采访还是先报警”的争论,以前媒体遇到这种情况,强调新闻采访和大众知情权第一,现在则基本倾向“先报警”抓获拉登,保证人民安全第一。

但911事件到底对美国媒体有多大多远的冲击波,美国媒体的小报倾向能在多大程度和多长时间内被踩煞车;美国政府强调国家安全第一对媒体的自由度有多大影响,都是未知数。但可知的是,不管发生怎样的变化,美国的媒体分成左、右两派相互平衡制约,并共同作为第四权监督政府权力的根本职能都不会变化,前景仍是,美国媒体受多元因素控制,又相对非常独立。

2002年9月3日於纽约

原载:《長青論壇》 轉載請指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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