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長青:參觀日本靖国神社想到的

九十年代初我在夏威夷「东西方中心」做研究时,曾参观过「珍珠港」纪念馆,印象相当深刻。最近应夏威夷台湾同乡会邀请到哈奴鲁鲁演讲时又再次去参观。而在这之前一个月,我到东京演讲,当地朋友带我参观了「靖国神社」。前后参观两个二战「纪念馆」,两相比较,其差别之大,令人对东西方文化之不同深为感慨。

首先,馆内的「气氛」不同。一进「靖国神社」大院,就看到有些日本老兵,穿著军服(上面挂著勋章),在太阳旗下,兜售二战物品以及募捐。还有一小队人,举著日本旗,煞有介事地迈正步、呼口号。当地朋友说,这是极端右翼份子。话还没说完,三五成群、穿著军服的青年从我们身边走过,朋友解释说,这是日本军校学生,一般不穿军服上街,但在靖国神社就可以。

本来一进「靖国神社」,那个用原始大木头做成的门柱,给人一种古朴、本色、静思的感觉(它和中国那种精雕细刻、人工绘画的庙宇完全不同),但很快就被院子里的「崇武」气氛冲淡。那些老兵、穿军服的学生,再加上举太阳旗、呼口号的游行队伍,让人恍惚感觉来到了二战前夕的日本。

东方文化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而珍珠港纪念馆,虽然也同样和二战有关,但却看不到任何美国老兵兜售物品或募捐,更没有举著美国国旗高呼口号的近乎肥皂剧的场面。整个珍珠港纪念馆区,只有亚利桑那号战舰残骸的旗杆上,插著一面美国国旗,是为纪念当时遇难的两千官兵。虽然美国是二战的主要战胜国,但美国人没有用旗山旗海来炫耀什麽。

其次,馆内二战影片不同。日军偷袭珍珠港,手段卑劣;这如同武林对决,一方使用暗器。而二战性质更早已定性,日本军国和纳粹德国等,是崇尚武力的侵略者;美国是击败法西斯的自由捍卫者。但在珍珠港放映的短片,毫无歌颂美国打赢二战的「丰功伟绩」言词,甚至都没有谴责当年日本侵略,只是非常平白地介绍了那段历史,即使对美日「交战」原因,都没有做主观解释。看这个短片,不会产生对日本人的愤怒和仇恨,只有对历史的沉思。当年我第一次看短片时,结尾还有「如果我们忘了珍珠港,就忘记了我们在捍卫什麽」等触动感情的话。现在,连这样的结语都没了,只有「我们不会忘记珍珠港,不会忘记遇难者」,语气更平缓,甚至可以说平淡。

而「靖国神社」内放映的短片,主轴则是宣扬「国家主义」、「民族主义」和「群体主义」,强调个人要有为「国」捐躯、献身精神,国家是至高无上的。影片结尾时,那些驾机要去和对方同归於尽的「日本神风敢死队」喝生死酒的特写,被一再渲染,可谓东方文化那种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典型缩写。

更让人难受的是,影片女解说员那种中国文革红卫兵般的慷慨激昂语调,简直像是宣读「大字报」,或像是文革宣传片的口气。这不仅和美国珍珠港影片的平缓语气大相径庭,而且也和日本商场的女店员、电梯女服务生们那种温柔、和蔼的语调也完全不同。当时听那种尖叫般的女声,脑海中闪过的是腰藏自杀炸弹的伊斯兰女恐怖份子。

「人间鱼雷」和自杀炸弹本质一样

第三,馆内展览内容不同。靖国神社的主要展厅是「游就馆」,里面展出很多实物和图示来解释二战历史,但其基调,近乎完全为军国主义辩护,强调二战时日本是「自卫」,因美、英等「西方列强」让日本无法生存,没有别的选择,日本只能「先下手为强」。即使对侵略中国,也强调是由於进入中国东北的日本关东军遭到中国人的袭击,他们忍无可忍,同时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而对日本侵略造成亚洲几千万人死亡,没有任何真正的道歉、追悔和反省。「游就馆」中展出的那些「元帅军刀」,日本的飞机大炮、鱼雷等,则成为这种渲染武力的象徵。尤其是名为「回天号」的「人间鱼雷」,则是人工驾驶,等於事先就知道要和对方军舰「同归於尽」。这和今天使用自杀炸弹的恐怖份子可谓本质一样。

「靖国神社」中倒有一点让人感到和东方文化不同,那就是二战阵亡的日本官兵照片展览,它们竟没有按官位排列,而是以家属提交死亡书的前後时间顺序排列,因此显赫的「中将」和低阶的「军曹」竟排在一起,这颇有点令人惊奇。

美国的珍珠港展览厅,则是把所有阵亡的官兵名字都刻在了墙上,按人名顺序排列,更没有按官职高低(中国官员死後则有专门的八宝山墓地,烈士陵园等,而且骨灰放置也和官位有关)。

美国「绅士」和日本「少年」

珍珠港纪念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美国人既没有炫耀打败日本的「军力」,更没有渲染所谓的爱国主义,而是强调结束战争,捍卫人的自由。展出的二战实物等,也没用来做意识形态宣传。其中最主要的纪念堂,建筑在当年被炸沉的亚利桑那战舰上,和水下船骸形成一个「十字架」型。主建筑师培斯曾说,「就纪念堂整体而言,呈现一片祥和,而不显悲伤的气氛,让每个人能够冥想探究内心的感受。」

珍珠港纪念馆和当年不同之处,是又增加了一个展览馆,设置在当年美军储藏飞机的大棚原处。但里面的展品比较简单,没有多少新意。整个展区比较新鲜的是增加了二战结束时日本在船上签署投降书的「密苏里战舰」;它就被放置在被炸沉的亚利桑那号残骸旁边两百米的水面,象徵著二战的开始和结束。

当年美军驻日司令麦克阿瑟将军说,以现代文明的标准来讲,如果美国是四十五岁的绅士,日本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二战结束六十年了,从日本「靖国神社」和美国「珍珠港纪念馆」的展览内容和东西方思维来看,仍让人感到麦帅的这句名言的准确。

--原载香港《开放》杂志2008年3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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