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智官:这面五星红旗上沾着你父亲的血——致一位病患的儿子

XX:你好!

几年前,我得到你的微信号,看到你的“头像”是五星红旗时,不由一愣,随之心一沉,我知道你是一个爱(“新”中)国者,禁不住哀然长叹。

那一刻我就激起给你写一封信的冲动,却迟迟没有下笔。我们素昧平生,又是生活在不同年代的两辈人,缺乏深入交心的基础。我既担心你难以接受我相告的实情,又担心你因此失去岁月静好的幸福感。如此,我一次次压抑对你述说的意欲,直到今天,在你喜庆“建国”七十周年的时候,决定抛弃顾虑,写下扫你兴的文字。

我理解你以五星红旗为傲,因为你在这面旗帜下受教育长大。何止你辈,我辈荣称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从小学起天天被老师灌输:“鲜艳的五星红旗是先烈用鲜血染成,它是新中国的象征……”每天上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举行升旗仪式,当红旗顺杆上爬时,我们向它敬礼!当我们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时,老师会说,“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要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样珍惜它”。

直到文革结束的一九七八年,全民反思一九四九后的历史,我们才开始了解真相,知道这面旗帜确实是鲜血染红,但它不仅有一九四九年前的一面——浸透共产党与国民党内战同胞相残的污秽血迹;还有一九四九年后的一面——洒满共产党迫害无辜百姓的斑斑血痕。在一九四九年至今的七十年间,共产党在土改、镇反、三反五反、反右、文革、六四等政治运动和事件中冤杀了上千万人;又因搞大跃进和人民公社造成大饥荒饿死三、四千万人。

也许你在中小学课本上看到上述运动的名字,但你肯定没有听老师细说过,可能以为我夸大了事实,那么,我就来说说你父亲的事,告诉你,这面五星红旗也沾着他的血。

你家是地处浙东的鱼米之乡,不仅蜜桔闻名天下,自古就是谷仓,滋养着一方百姓,但再富饶的土地也经不住瞎折腾。

一九四九年共产党建政,不久政府就开始推进农业社会主义改造,先把个体农户变成互助组,然后是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再是高级社,又很快在一九五八年过渡到人民公社。公社兴办大食堂,全队社员一起吃大锅饭。同时,在毫无基础的农村大炼钢铁,你们县一个多月就建起土法炼钢小高炉三百多,投入三万多人参与劳动,炼出来的都是无用的铁疙瘩。胡搞两年,恶果显现,农业减产减收,大饥荒降临,到一九六零年底,全县近万人患浮肿病;过万妇女闭经;三千多小儿营养不良,有一家五口饿死三人的。(以上内容有文献可查)

就在那个饿死人的年代,你父亲和你叔叔为了生计,在十三、四岁的年纪先后去石矿凿石板,他们干了七、八年或十多年,直到出现咳嗽咳血才终止工作。

大约是八三年的一天晚上,你父亲找到我们医院,碰上我在急诊室当班。你父亲咳嗽咯血,气促频喘,胸片检查见两肺各有半个拳头大团块影,确诊为III期尘肺(尘肺分I、II、III期)。他需要住院治疗,却没有介绍信(按当时的规定,外地病人来我院看病需持省卫生厅介绍信)。我觉得救人要紧,便向主任医生建言,如此重症病人最能检验新药的疗效,他才得已入院。

我还受医院委派去你们那里实地调查。

你父亲劳作的石矿粉尘弥漫,在那里凿石几年就会患上尘肺。我还去看望与你父亲同村的其他病人,不少人比你父亲更严重。有一位III期病人,年仅三十二岁已卧床不起。我建议他去上海医院治病,他说自己有两个孩子,全家五口靠妻子和老父亲种地过活,哪有余钱看病。过后不到一年他就去世了。

你父亲比其他人幸运,因开办了一家砖窑厂,成为先富起来的“万元户”,才能在上海间歇治疗。尽管如此,也终因膏肓之疾难以回天,不到十年也病逝了,年仅四十四岁。

这就是你父亲在“新中国”度过的一生。即使不论大饥荒导致他去凿石致病,他也遭受了巨大的不公。在他当童工自食其力的年龄,城里的孩子都在上学,因为他是农民;他患上职业病后要自费治疗,而国营单位的同病者可享受免费医疗,因为他是农民工(当时还没有这种称呼),甚至有钱也不能随便来上海治病。

你也许会说,那是过去的事。是的,你们那里的采石场九十年代就关闭了,可能不再出现新病人了。你们全家也已搬入城镇,过着比较满足的小康日子了。

然而,在中国的其他地区,八十年代以来的三十多年间,成千上万农民工步你父亲的后尘,进入接触各种有害粉尘和毒气的厂矿,患上各类职业性,如今仅患尘肺病的就达六百万人,其中绝大部分也是农民工。他们重复着你父亲那样的命运,得不到免费医疗和任何补偿,三、四十岁就死去的比比皆是,其惨状不忍目睹(我写过一篇相关文章,附后供你参考)。

这样的悲剧本不该发生,被我们批为不人道的资本主义社会,比如美国、德国等国家,早在一九八十年代就解决了粉尘预防问题,此后几乎不再有尘肺病人,而患病的劳工可以拿到国家的高额赔偿。设若你父亲在那里患病,万一不治,你母亲也可终生享受抚恤金。可惜,你父母不幸生在这个以五星红旗为象征的国家。

前不久的九月一日,董卿在央视主持“开学第一课”,她声情并茂地对孩子们说:你们要爱国,“要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五星红旗”,这番话引起网民的广泛质疑。董卿几年前把孩子生在美国,如今一个美国人的妈妈,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不愿当中国人妈妈的董卿“动情”地号召中国孩子要爱国、爱五星红旗,有比这更讽刺的吗?

董卿不满汹汹舆论喊冤,申辩把孩子生在美国不等于不爱国。董卿确实冤。比起那些把国当自家的中央领导,董卿式伪爱国着实不必大惊小怪。你看前党魁邓小平、江泽民的儿孙是美国人,今上习近平的姐姐和弟弟也是外国人,其他中央领导哪家没有外国子孙?董卿不过跟着中央领导唱爱国高调,何错之有?

只有像你这样善良的老百姓,长年被他们的宣传蒙骗,不知他们才是伤害你父亲的祸首,还发自内心地真诚爱着这个“新中国”,拥戴着那面沾着你父亲鲜血的五星红旗。

你父亲曾过誉地把我当救命恩人。事实是,我再尽心也不过让他多活几年,根本无力治愈他糜烂的肺脏。你父亲走后的这些年里,我不时忆起他切望的神色,为了年幼的你和你姐姐,也为了贤惠美貌的你母亲,他渴求活下去。

你父亲离世时,你母亲刚四十出头。所以,五星红旗不仅沾着你父亲的血,还沾着你母亲的泪。在你父亲住院期间,我看着你母亲如何精心照顾他,知道他俩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你父亲设若活到今天不过七十出头,可以陪伴你母亲一起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然而生不逢时,惨遭共产人祸,你母亲年纪轻轻就守寡,又依中国传统本分地守了二十七年,你们儿女再孝顺也弥补不了她的缺失,更无法分担她埋在心底难以向你们吐露的苦楚。

这也是我定要写这封信的理由,为你朴实忠厚的父母代言,替他们说出遭受的屈辱,指出你父亲罹难的根源,也代他们提醒你,你比父母有文化,在了解父辈的历史后,应该明白正因为国是这样的国,才导致你家成了这样的家。你应该告诉渐渐长大的孩子,“你们的爷爷是怎么死的”,只有记住发生灾祸的原因,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儿孙明明白白而不是糊里糊涂活,才是对祖先最大的宽慰。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否轻易改变你几十年间形成的观念,想到我最终代你父亲完成了一桩心愿,无论你如何反应我都能释怀。

顺祝秋安!

你父亲的医者

于2019年10月1日国殇日

【编者注:作者为旅居爱尔兰的中国异议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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